解春衫_随山月【完结】(294)

  “你去哪儿?”段括拦他。

  宇文杰蹙眉,打开他的手,又扫了一眼沈原,说道:“除了守门还能做什么?不似你二位清闲。”

  段括同沈原对看一眼,说道:“你想清闲不过就是一句服软的话,是你自己犯倔,怨不得别人。”

  宇文杰嗤笑一声,不待同他二人多说,转身欲走,却又被段括叫住:“我和淮山,另外邀了鲁大去楼子吃酒,你也来。”

  宇文杰没说话,抬脚走后。

  “他这是什么意思?”沈原问道。

  “别管他,就这么个德行。”

  当年,元昊和元载还是亲王时,他和宇文杰就认识了,二人各为其主,只不过宇文杰效忠于元昊在明,而他是元载的暗桩。

  后来,元载落败,他便离开都城,投入军中。

  沈原听后点了点头。

  天黑时,街上摊贩早早收了,回家去,不过楼子却是一派热闹。

  每一层都漫着莹莹灯光,看上去很温暖,有乐奏,有笑声,有酒香,是欢乐场,是销金窟。

  夜幕降临之时,楼子开门迎客。

  段括要了一间雅室,另叫了几个唱曲儿的,置了一桌好酒好菜。

  “怎么还没来?”沈原问道。

  一旁的鲁大问:“谁?那个叫宇文杰的?”

  他没见过此人,也有可能见过,却不认得,那日他带小夫人等人逃跑,后面受了重伤,昏迷不醒,上了船,醒过来,却又出不得屋室。

  虽和宇文杰同乘一艘船,一个卧于榻,一个囚于室,没碰过面,不过他知道有这么个人,元昊安排于陆相身边的眼线。

  正想着,房门被推开,在堂役的带引下,进来一人。

  三人转头去看,不是宇文杰却又是谁。

  段括对沈原丢了个眼色,那意思是,怎么样,我说他会来罢。

  宇文杰走近,三人起身,相互道过礼,各自坐下。

  这四人,怎么也没想到,会同坐一桌,放之前,四人靠站四方阵营,段括和宇文杰虽是罗扶人,一个效力于元昊,一个效力于元载。

  鲁大和沈原亦是如此,皆为大衍人,一个效力于陆铭章,一个效力于大衍朝廷。

  现下,四人归拢一人,聚在一起竟莫名地和谐。

  几杯酒水下肚,相互熟络起来。

  先是鲁大说起逃离罗扶一节,讲他们一行人如何金蝉脱壳,又如何躲避甲一等暗卫的追捕。

  他绘声绘色地说着,另三人不自觉地放下手里的酒盏。

  待他停下声,旁边的宇文杰“嗤”了一声,先是喝下杯中酒,说道:“以甲一的目力,‘金蝉脱壳’之计根本行不通,凭他的武力,难逢敌手。”说着,他抬眼看向鲁大,“你们能逃脱,只能说明,他放了你们一马……”

  说到这里,他“嘶——”了一声,甲一是元昊身边首屈一指的暗卫,放眼整个罗扶,他的身手,无人能及。

  “他为何要放你们一马?”他想不通。

  鲁大摇头:“这话不该问我。”

  然而,下一刻,宇文杰脑中蹦出一个问题,一个一直被他忽略的问题,惊问出声:“谁杀得他?!”

  第288章 他不是你的良人

  甲一武力之高,可谓登峰造极,难逢敌手。

  他当时放鲁大一行人离开,在宇文杰后来的推想中,不外乎是源于极度的自大与轻视,毕竟他面对的一群人里,除了鲁大,其他几人皆不会武。

  在甲一眼中,恐怕与待宰的羔羊无异,无须他亲自出手,麾下随便遣出一人,一个起手便可了结他们。

  而宇文杰先前不知巨细,他当时被俘后,只知道陆铭章带了一彪人马往另一个方向去。

  但即便如此,甲一这样的绝顶高手,纵有轻敌之念,其本身实力岂会因为大意便阴沟翻船,甚至丢了性命?这说不通。

  这时,段括插话道:“应该是长安,长安身手不错。”

  “他身手是不错。”宇文杰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但要说杀死甲一,不可能,至多……在甲一手下多走几招。”

  鲁大和甲一交过手,宇文杰说得并不夸张,那人一靠近,还未出手,他身体不由自主地一阵痉挛,完全是因为恐惧而做出的下意识反应。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拳脚在那人面前,拙劣得如同三岁幼童挥舞木棍。

  几人没有说话,续上酒,段括从怀里掏出一物,摊开,放到几人面前。

  “你们看这个。”

  另几人凝目看去,只见段括掌中托着一枚羊脂白玉扳指,玉质温润,在光下流转着明透的光,环身上有一道细微却清晰的裂痕,横贯其间。

  沈原从段括手里取过扳指,拿到手里看了看,用指腹摩挲中间的裂痕,问道:“断裂过?”

  “嗯,你再看。”段括说道。

  很快,沈原将目光落于扳指内侧,他稍稍调整角度,念出声:“陆……”

  接着,他将扳指传给鲁大和宇文杰,抬眼问向段括,“陆相公的?怎么在你手里?”

  段括并未回话,再是看向另两人。

  宇文杰和鲁大传看过后,再递回给他。

  段括接过,这才开口,将那日他和余子俊冲突的经过讲了。

  “那会儿,我和张巡直接傻眼,余子俊自己也傻了,掌风已然收势不住。”

  “你们是没看见余子俊当时的样子,整个人跪在那里,耳、鼻全是血,脸白得像那新粉的墙面,没有半点人色。”段括说道,“后来我和张巡把他扶到亭里歇坐,面色才好些,就那一下,差点……”

  他一面说,一面将手里的扳指拈了拈。

  不会武的沈原追问:“差一点什么?”

  “差一点,经脉受损,武功尽废!”段括将扳指抬起,抬到同眼睛水平的位置,对着圈口看,“这里面刻了一个‘陆’字……”

  后面的话他不说,宇文杰点破:“你的意思是,是陆大人动的手?”

  语音刚落,鲁大打断:“不可能,大人不会武,他就是一地地道道的清流文人,这一点我敢保证。”

  宇文杰嗤笑道:“你保证?鲁大人,你用什么保证,你的这个保证可做不得准。”

  “如何做不得准,你们不知……”

  接着,鲁大将迎接使团遭劫一事道了出来,“大人若有身手,为何不显露?”

  宇文杰笑而不语,只是他那笑透着不可辩驳的了然。

  段括杵了杵他:“别顾着笑,有什么话你就说。”

  “真要我说?”他看了一眼另两人,一个鲁大,一个沈原,这二人是陆铭章的死忠。

  鲁大和沈原点头,示意说下去。

  宇文杰坐正身体,收了脸上玩世不恭的神色,说道:“那行,咱们再喝三大盅,今儿谈的话,只当酒话,酒醒后……”

  他将酒盏往旁边一撇,倒了杯中残酒,“就像这杯中酒,泼了,散了,了无痕迹,如何?”

  另三人对看,点头,续酒,碗盏相碰,一连干了三大碗。

  清冽的酒液仰头灌下,热辣的酒意从胃里升起,直冲头顶,让人的神经松弛,接下来,便是抛开顾忌的随口漫谈,真真假假,掺和着酒气与揣测。

  宇文杰开口道:“你们可知当时元昊出动了多少人马?”他伸出五指,“五千精兵。”

  调动这拨人马去做什么,他不清楚,但这样大的人马调动,他是清楚的。

  如今雾散开,前后一串联,五千人马,这是一个可以攻城的数目。

  鲁大点头:“当时我们没有丝毫还手之力,随同的护卫根本抵挡不住攻势。”

  “所以你说他为何不显露身手?”宇文杰轻笑了一声,“若是显露身手,只怕死得更快,武力再高能敌对五千精兵?另一个……”

  “一个不会武功,仅有智谋的文人,对于想要利用其才智的元昊而言,控制起来要容易得多,最起码……用他的脑子时,不必‘捆绑’住他的手脚。”

  “有时示弱才是明智的选择,咱们这位大人深谙其道,能屈能伸。”

  宇文杰说罢后,鲁大没有立刻反驳,眉头紧锁,陷入沉思,反而是段括说道:“不至于,你这也夸张了,怎会掩得这般深。”

  宇文杰接话道:“难道你们不觉得,咱们这位大人,其城府之深,已然超出了深谋远虑的范畴么?”

  接着一声悠叹,“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怒而飞,翼若垂天之云……陆铭章就是这幽海下的大鱼,掩于平静无波的海面下,不声不语,后化为鹏,徙于南冥。”

  北境便是北冥,而大衍国都……正在南方。

  “慎言,不可直呼大人名讳。”鲁大的声音透出不悦。

  宇文杰耸耸肩。

  这时,沈原从段括手里取过扳指,再看一眼,说道:“怪我,怪我,是我记错了,扳指并非陆相公本人之物。”

  三人目光齐刷刷转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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