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春衫_随山月【完结】(264)

  绣娘将尺绳收好,阖上木匣:“娘子不必担心,妾身的父亲在府里候着,专给大人量身,这嫁衣得赶制,妾身尽早回去为娘子制衣。”

  戴缨颔首道:“有劳了。”接着让人送她出府。

  绣娘出了陆府,乘车回了,那马夫将人送回后,又回了陆府门前。

  傍晚时分,陆铭章回府后,下人报说金缕轩的李掌柜已在府里候了一日,本欲回屋的脚步一顿,又折过步子去了前厅。

  李掌柜听说陆相公回了,连忙从座上站起身,急着步子走到廊下,展眼望去,只见一行人自远处迤逦行来,其中一人穿着苍色的银鼠皮毛大氅,广袖随步履轻拂,风仪清举。

  尽管他从未见过那位大人,却叫他从一簇人中一眼识出。

  人还未至,李掌柜觉着自己的膝盖有些发软。

  待陆铭章走近,隔着一段距离,李掌柜已躬身下拜:“金缕轩李四拜见大人。”

  那沉缓的步子走了过来,停在他面前,垂下的余光可看到苍色描暗纹的衣摆,听得一个沉润的声音自头顶响起:“久候了。”

  李掌柜心中蹦动,连称不敢,随在其后进了敞厅,取出尺绳,上前测量尺寸。

  厅里静得很,只听到衣料窸窣声,还有他自己脚步的踏动声,再没多的话,就这么再简单不过的测量尺寸,也是他最熟悉拿手的基本操作,却让他内心涌洑。

  直到他从陆府出来,坐于马车内还呆怔了好一会儿,内心的涌动转移到脸上,荡开一个大大的笑。

  陆铭章从前厅出来,下了台阶,往后园走去,仍是沉缓的步调,没走上几步,有了加快的趋势。

  前一晚和她说好了,今日早些回,于是特意把手里紧要的几件公务处理了,虽然后续仍有一大堆麻烦,就在他刚要踏进月洞门时,长安从后走来。

  “阿郎,京都来人了。”

  新的麻烦来了……

  第259章 贪恋他的气息

  陆铭章从前的院落叫一方居,戴缨学了一回曹氏,仍沿用之前的名,把现在住的院子命名为一方居。

  陆铭章刚走至一方居的月洞门处,长安前来报知,京都来人。

  这个京都不用指明,也知是大衍京都,而非罗扶京都,因为若是罗扶有动静,来的不会是某个人,必是压境的兵马。

  他正准备踏入一方居的脚步一顿,侧头问道:“人呢?”

  “在城外,等阿郎出城相迎。”

  “那便让他们候着。”说罢,不再多言,径直抬步进了院子。

  戴缨刚从园中散步回来,就见陆铭章走进园中,然后抬头看了眼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微笑道:“今日回来得早些。”

  陆铭章面上带笑地走进屋内,丫鬟迎上来,伺候他更衣。

  不一会儿,厨房将饭菜摆了上来,用罢饭,戴缨吩咐丫鬟备水沐身。

  待她从沐间出来,坐在窗榻边,归雁给她绞干湿发,又取了小巧的暖炉,一点点烘着发梢。

  她看着坐于书案后的他,问道:“不是说公务忙完了,怎的都这个时候了,还忙呢。”

  他从案后抬首,看向她:“让你的丫头下去罢。”

  戴缨从归雁手里接过小暖炉,说道:“我自己来,下去罢。”

  归雁应诺,退下并将房门带上。

  “来。”陆铭章说道。

  她将胸前半干的长发撩到肩后,捧着暖炉走到他身侧,微微倾身:“怎么了?”

  “你看。”他示意案上。

  她便低下眼,见书案上铺开了一卷宣纸,两端压着温润的玉镇纸,纸上并无山水人物,只有几道歪歪斜斜、不成形状的墨线。

  “这是……”

  看着熟悉,想了起来,还在罗扶京都的时候,也就是娘亲告诉她陆铭章从前在茶坊当过账房先生那日,她寻到他的书房。

  她佯装懵懂,指着书里的字词求教,又缠着说要学画,让他这个先生教教。

  他便真的由着她胡闹,将她牵到宽大的扶手椅上坐下,自身后环住她,握着她的手,在纸上慢慢构画起来。

  结果没一会儿,他尚未不耐,她自己先失了兴致,抽出手,将那半张画弃之不顾,不想学了。

  “这是当日那个画了一半的画?”戴缨问道。

  陆铭章笑了笑,将家常袍服的下摆撩到一侧,露出里面素白的绫裤,一条腿微微向外挪开些,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屋里只他二人时,那层因身份、礼法而存在的距离便消融了,只有不由自主地亲近。

  她嘴角抿着笑,侧过身,轻轻落坐于他腿上。

  他一手自然地揽住她的腰,另一手指向纸上的寥寥数笔,揶揄道:“你看这是画了一半么?”

  戴缨乜斜他一眼:“本就是玩闹,不画就是了。”

  “别的可以不画,这个必须得画好。”

  “为何?”

  戴缨看着那几道线条,看不出个什么。

  “你忘了我昨日说的,今日为你画像。”陆铭章说道。

  戴缨先是看了眼画,会过意来,语调中带了一丝惊讶:“大人那日原打算给妾身画像?”

  “是。”他的目光也随之落到画纸上,“谁知你性子跳脱,还没画上几笔,你就不耐了。”

  她笑着转过身,两条胳膊环上他的肩,把腰儿一软,伏贴在他温暖坚实的胸膛上,指尖一点点抚过他的衣领,目光在他衣领上的卍字暗纹流连。

  “画这个做什么,天天都能见到。”

  他便故意拿话逗她:“以后若是年华不在了,还能存一副青春时候的模样。”

  这话倒有些打动她,只是仍腻在他的身上,不愿起身。

  他也不催她,将双腿并拢些,让她坐得更稳当,就这么静静地拥着她。

  她太贪恋他身上的气息和温度了,那胸口的暖意,叫她安心,一窝进去,就不愿退出。

  这应该就是依恋,她对陆铭章已不仅仅是喜欢或是某一时的心动,而是长依长伴的离不得。

  尤其到了北境,他的时间很少,不,应该是他陪她的时间少了,不比在罗扶,她开个小食肆,他得闲的情况下也会去食肆。

  且,她知道,他陪她的时间往后只会越来越少。

  抵达北境只是开始,只是他计划中的第一步,他的野心不止在北境,而是整片大衍疆域。

  “那怎么样画呢,是画小像,还是半身?整个的?”她靠在他怀里,低声道。

  陆铭章抬眼看向屋室,说道:“你坐半榻上,我只看一眼,画个轮廓,便记住了,不叫你无聊地端坐着。”

  她从他的颈间抬头,看向身后的半榻,起身,走了过去,坐于榻沿。

  陆铭章看了她一眼,左手三指执起墨锭,右手从水盂舀了少许清水注入砚堂,接着开始轻缓缓地研墨。

  墨锭与砚石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带着一种静心的韵律。

  墨色浓稠正好,他放下墨锭,目光扫过檀木笔筒里插着的十几支笔,手指掠过几支笔的笔杆,从中抽取一支。

  刚将笔管执于指尖,戴缨出声道:“大人稍缓,容妾身梳个妆先。”

  陆铭章微笑道:“何必如此麻烦,这会儿天也晚了,你上妆绾发的话,落后又要重新梳洗,不若就这样更自在。”

  接着又补了一句,“此画像只留于私房,并不拿去外面。”

  戴缨想了想,说道:“只是这般披散着发也不好。”

  她将那一头又黑又水亮的长发拢到身前,分成三股,快速编织起来,编成一个松松散散的大麻花,再将腰带解下,于发尾随手一系。

  然后将一条胳膊支于旁边的小几上,手心撑着下颌,笑道:“这样可行?”

  陆铭章看了一瞬,眼中带笑:“好。”

  她轻斜着身,嘴角抿着浅浅笑,将胸前松散的麻花辫拢了拢,宽大的袖口滑至臂弯,露出雪白酥腕上的两个素镯子,另一条胳膊自然地垂放身前。

  陆铭章提笔,将笔锋探入砚台,缓缓转动取墨,于砚沿稍稍刮动,然后提笔落纸。

  期间他看了她几眼,目光在她的面上停留,又将她整个人囊括,记住她的每一个细节,嘴角扬起的弧度,眼中的光亮度,包括隐于表情下的俏皮和灵动。

  一身半透的素绢长衫被她穿出了仙气,轻薄的纱,软下的腰身处起了水波的褶皱。

  他专注地攫取她的每个细节时,她也在回看向他,他为她作画,她则看着他专注地作画。

  “可以了。”陆铭章说道。

  “这就好了?”戴缨低呼出声。

  “记下了。”

  戴缨起身,狐疑地走到他的身侧,低眼去看,指向那几道长长短短的线:“这是什么?”

  “你。”

  戴缨一噎,将目光移动,移到“她”的后面,也就是画纸的上方,那里画了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再指问:“这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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