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春衫_随山月【完结】(191)

  陆铭章低下眼,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问道:“你是如何看出她是我‘无足轻重’的妾室的?”接着又问,“这‘无足轻重’一词从何而来?”

  冯牧之一怔,他说了那么些话,眼前这人根本不接话茬,而是从他最开始的那句话中另起话头。

  “既然是妾室,自然……是无足轻重……”冯牧之说得有些磕巴。

  陆铭章“嗯”了一声:“那我问你,若是无足轻重,我为何谁也不带,偏偏只携她一人?”

  冯牧之张了张嘴,语调变得有些虚浮:“那只是因为……”

  陆铭章不待他说下去,又问:“既然把我探得这样清楚,该知道我无妻无子,内宅中只她一人。”

  这会儿,冯牧之的理直气壮在陆铭章一句接一句的言语中变得游疑。

  “这不能说明什么。”

  冯牧之自己也是个男人,自然听出了陆铭章话里的意思,内宅只她一人,无妻无子,也就是说,那空悬的妻位必是戴缨的,那位置就是为她留的。

  但他不敢接这个话,更不敢往下问,只能生硬道出一句,这不能说明什么。

  然而陆铭章却继续说道,好像在对冯牧之说,又好似在自言自语:“她不是可以随便对待之人……”

  听了这话,冯牧之冷笑一声:“既然不能随便对待,为何不给她一个上得了台面的名分?”

  陆铭章抬起眼,看向冯牧之,语调很平静,对于冯牧之的逼问,没有半点恼怒:“上得了台面的名分?”

  “就这么口头说一说,再摆几桌酒,结一屋的红绸?”陆铭章声音加重,“儿戏吗?”

  冯牧之一噎,他才反应过来,陆铭章和戴缨的家人皆不在身边,他们如今不过是暂居于罗扶。

  陆铭章并不想同这人说太多,他先时说的那句“学生来问陆相公讨个人”“大人并非她的良人”这些话既冒犯又可笑至极。

  然而,他后来说的那些话却让他沉默了。

  他说,他家中世代经营着一家书院,双亲是和善之人,最重要的是,他能给她稳定的生活。

  在陆铭章遇袭之初,他曾懊悔,悔自己不该因着私欲把她逼进那条雨巷,悔自己冷眼看她挣扎,悔他明知道她跟了自己要面对怎样的危境。

  她初进陆府,明面上是他母亲派人接她过府,其实这里面有他的意思。

  后来,她进了府,在老夫人面前迎奉讨巧,在府中左右逢源,他看出了她的心思,不过是为了博取老夫人的怜惜,为她指一门好亲事。

  那个时候,他为什么没有如她所愿,该给她指一门合配的亲事,

  他没有,他告诉自己,可以护她周全,就像从前在“嘉木堂”那样,她坐在柜台里玩,坐在他的身边,哪怕再忙,他也可以分出精神看护好她。

  遇袭后,有一瞬间,他是真的恨自己,满脑子思考的不是自己的处境,和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而是他要怎样安置她。

  眼下,冯牧之在他面前自道家世,教书育人,不涉足朝堂,族亲和睦,并承诺能给她一个正妻名分,此生唯她一人。

  先不论他这话的真实性,陆铭章思忖着,就算这些话句句属实,他愿意将戴缨托付出去吗?

  “陆大人……”

  冯牧之再次开口,这一次,他放弃了耗时一夜组织的无懈可击的说辞,而是缓下语调,诚恳道,“学生并不怀疑大人对缨娘的情意,只是……您若真的爱她,护她,就该替她着想,而非让她像浮萍一般无根系地飘荡,一个女儿家,她磋磨不起……”

  ……

  戴缨坐于窗下,桌上摆着两碟小果儿,还有一炉香,她一手贴在小烘炉上,一手翻着话本子。

  厨娘的女儿秀秀坐在她的对面,拿着盘里的青果脯吃,这果脯还是上次归雁和小丫头在院里剔了核,经过晾晒,制成果干,撒了糖霜,一直存放到现在。

  “娘子,你看的是什么书?”秀秀鼓着腮帮子问道,“总见你拿着它看,就这么好看?”

  戴缨看得专注,一面翻动书页,一面说道:“也不是多好看,就是有些意思。”

  秀秀拿一个青果脯塞到嘴里,蹭到戴缨身边,低眼往书上看去,看了一会儿,指说道:“这是夷越人。”

  戴缨喜欢看这个话本的原因,就是它记录了许多异国事物,也不知真假,她就图一新奇,打发时间,眼下她正翻看到夷越这一篇。

  “会识字?”

  秀秀摇了摇头:“不会。”

  戴缨看向书本上用线条描绘的简易小人儿,问道:“那你如何知道这是夷越人。”

  秀秀嬉笑一声:“我猜的,听人说,夷越人的头发是卷的,像水波一样,这小人儿的头发就是波浪哩。”

  戴缨笑着摇了摇头,这时,屋外响起厨娘的呼喊声。

  “娘子,我得走了,我娘找我。”秀秀一咕噜下了榻,穿上布鞋,就要往屋外去,被戴缨拉住,“等等,不慌,你把这些果脯拿去吃。”

  说着,连同整个盘递到秀秀手里。

  秀秀把盘里的果脯倒在衣兜,道了谢,撒开腿跑了出去,小丫头没去一会儿,院子里响来错落的脚步声。

  先是归雁的声音:“阿左哥,咱们明儿多备些菜,这个天也不易坏。”

  接着是陈左应了一声“好”。

  陈左的屋室就在戴缨院子隔壁,归雁作为戴缨的丫头,自然随主人同住一个院落,随时好应候。

  之后是归雁单一的脚步响到院中,再进到屋里。

  戴缨往窗外看了一眼,问道:“大爷呢,怎么没见他?”

  归雁执起案几上的壶,一面倒水,一面说道:“阿郎先走了……”

  第189章 我的人,你想不得

  戴缨见自己丫头一股脑地灌水,想是吃什么齁住了,待她喝完水,招她到自己身边。

  “你刚才说大爷先走了?”

  归雁点头道:“是呢,先时那位冯院首来找爷,两人坐在一起,说了好一阵,之后冯院首走了,没过一会儿大爷也起身离开了。”

  “冯牧之找大爷?说了什么?”戴缨心里起了不好的预感。

  “不知道,也不叫人近前。”归雁接着说道,“不过爷走之前交代过,说他出去一趟,晚些回,让娘子不必等他,先歇息。”

  “行了,你下去罢。”

  归雁应声退下。

  戴缨合上书本,往窗外看了一眼,将窗扇打下,回了里间。

  夜里,不知几更天时,半睡半醒间听到房门被推开,屋里进了人,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接着就听到那脚步声去了隔间,窸窸窣窣,又响起水声哗啦。

  她睡得迷糊,迷糊中,他泛着潮气的身体贴了上来。

  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很凉,想是刚才洗冷水澡的缘故,隔着她那薄软的绢衫能明显感知到他身体的温度,还有他胸口呼吸的起伏。

  她待要转过身,他却轻轻咬住她的耳,止住她的动作。

  然后将手探到她腰间,褪去遮挡,而他呢,只穿了一件薄长衫。

  这算是头一次,没有任何温存的铺垫,显得有些陌生的急不可耐,热度交融的刹那,他将额轻轻抵着她的后脑,呼出的气息痒梭梭的拂上她的后颈。

  就在她以为会更加汹涌时,他却只是环上她的腰肢,往后一带,让她更深地落进他的轮廓。

  “怎么了?”戴缨感觉有些不适,她不喜欢这样,于是从他的怀里退了出来,转过身,将他抵远些,以便在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得清他的表情。

  他的神色没有任何异常,一向如此,叫人很难从中察觉出什么。

  陆铭章同样回看向她,然后翻身平躺于榻间,一面系自己的衣带,一面说道:“那个冯牧之找上我,同我说了些话。”

  戴缨撑起半边身子,声音有些发紧:“他说什么?”

  陆铭章笑了笑,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说了罢,好似他在告状似的,不说罢,他觉得这些事情,她有权知晓。

  于是将冯牧之今日的话道了出来。

  戴缨听后,先是愣了一下,接着霍地坐起:“这是哪里来的浑人,把抢夺人妻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说罢后,看向陆铭章:“大爷就没骂他一顿,由着他胡言一通?”

  陆铭章这个时候也坐起身,煞有介事地说道:“想给他一拳头来着,但旁边人太多,怕把事情闹开反而不好,便生生忍下了。”

  “后来呢?就这么放他走了?”戴缨在最初的气愤过后,开始担忧,冯牧之知道了陆铭章的身份,他如果想要借机报复,把他们的行踪传出去怎么办。

  陆铭章看出她的担忧,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其实冯牧之有几句话说得没错,戴缨跟着自己犹如无根浮萍,眼下的生活同她那小小的愿望完全背道而驰。

  她想有个安定的家,不必太富足,过平平淡淡的日子,然而,他连最基本的“安心”二字都提供不了,这也是冯牧之一通胡言乱语时,他一直缄默不语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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