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走过来,嘴里继续说道:“我也不落忍撵走,就这么让她在店里待着罢。”
怕她再扰到顾客,他将她抱到柜台上坐着,那柜台很高,为的就是防止她再次跑到地上,却不管她会不会从高处摔下去。
小丫头年纪还不满一岁,连路都走不稳,话也不会说,两只眼睛里全是惊恐,小手用力地扒着柜沿,抬头四顾看着,最后将目光定在一人身上,因为那人正朝她这边走来,再将她抱起。
之后,店里再没见过那小花子,掌柜地说,被一个客人带走了……
往日的记忆像被水洗过一般,变得清晰,历历在目。
元载同陆铭章对坐,好像经过一场时间之旅,回到了从前,那些曾经,一幕幕地在眼前回放。
再一抬眼,他和他坐在这家小肆对饮,只是二人都不再年少。
从前的那个小丫头也不再坐在柜台上了,而是坐在柜台后理账,冥冥之中,那么神奇。
元载一边喝着酒,一面把旧情渲染,锅子里的汤汁沸煮着,发出咕噜咕噜声,白色的烟气升腾,模糊了他和陆铭章的面目。
想到他适才开陆铭章的玩笑,说他给那丫头换过“尿裤”,本是操着一腔顽意。
结果一看对面的陆铭章,脸色不好,再一想,那小丫头现在是他的妻子,不好把话说太过,于是掉转话头。
“我那侄女儿怎么找到这儿了?”
陆铭章说道:“出宫时碰到了。”接着问道,“你们这个姓儿……是不是脑子跟别人有点不一样?”
元载把眼一睁:“这是怎么说?”想了想,解释道,“多半是她知道了点关于你的什么事,小孩子家家,有些玩心,你别管,我这侄女儿别看年纪小小,机灵着,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陆铭章并不担心,眼下他的利益同罗扶皇室的利益绑在一起,于是端起酒盏,饮下杯中酒,看似随意地说道:“这倒是,宫墙里长大的孩子,没有简单的。”
过了一会儿,陆铭章又道:“开年后,我会再去一趟北境。”
元载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料想应是为了安顿家眷。
“她呢?你带不带一起?”
陆铭章看了一眼戴缨,在她看向他时,快速收回眼,轻声道:“不带了,如今什么也未定下,叫她跟着我来回颠簸什么,就在京都守着小店,起码安稳。”
元载点了点头:“这倒是。”
二人坐在窗边,闲说着话,对面的茶楼的冯牧之和贺三郎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你说他二人在说些什么?”贺三郎问道,不见对面有回音,看过去,就见冯牧之的一双眼自上而下地看着对面的小肆。
就在他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说道:“我总觉着那个人不简单。”
“谁?”贺三郎问过后,会过意来,“缨娘的官人?”
冯牧之点了点头:“你看那人,同祁郡王说话的样子,是个幕僚该有的态度?”
贺三郎没作任何思考,回答道:“不像幕僚,倒像是……”
话未说完,冯牧之接话道:“像是你我二人一般随意。”
贺三郎一拊掌,说道:“我说怎么看怎么不对味,他到底是什么人?”
冯牧之默不出声,这也正是他疑惑的,于是朝贺三郎抬了抬下巴:“能不能查?”
贺三郎先是一怔,摆了摆手:“怎么查,从何查起?一看就是有意隐瞒身份,身后还有元载,这还只是咱们看到的,那看不到的……指不定还立着什么更大的人物,我不敢。”
贺三郎说罢,低头沉吟片刻,想到一点,说道:“倒也不是完全查不得,我这儿有个办法,不必有什么大动作,应该可以查出点什么来。”
“什么办法?”冯牧之问道。
贺三郎故作高深地说道:“这个你别管,我自有我的办法,等我消息就成。”
冯牧之没有再问。
……
暗些时候,关了店门,戴缨等人乘车往回走。
福顺不同路,自行回家。
陈左坐于车辕慢悠悠地驾车,归雁坐于另一侧同他闲说着话,打发时间,戴缨和陆铭章坐在车内。
车里很安静,两人皆没说话,更准确地说,从元初来了之后,再到元载来过,最后这二人离开。
她就没怎么搭理他。
陆铭章往她面上看了一眼,欲牵她的手,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用手去揭窗帘,往外看,叫他的手停在半空。
陆铭章不禁想起从前两人共乘,从大衍京都往平谷方向去的途中。
因他身体不适,长安在他的默许之下,邀她到车内看顾。
那个时候她在他面前,像一只极易受惊的小鹿一样,腰背挺直,坐得板板正正,随时听候他的吩咐。
他稍一咳嗽,她便殷切地奉上热茶,乖巧地说:“大人,喝些热水,润润嗓。”
又或是给他剥橘子,将剥好的橘子放在手心,摊到他面前,任他挑选,他在拿取橘瓣时,指尖有意碰了碰其手心,再离开……
第185章 命运弄人
当初,戴缨初来京都时,陆铭章并不知道她是那个记忆中稚气未脱,总是跟在他身后叫他“阿晏”的小丫头。
还是因着养女婉儿一心栽在谢家小子身上,为了女儿,他让长安打听有关谢家的情况。
从而得知谢容和自家表妹有婚约,后来长安说,那女子姓戴,单名一个缨字。
其实到这里,他仍没往那方面想,在他心里这是全然割裂的两回事,因为没往这方向想,就没去探查得更详尽,他只需知道谢容有一门婚约,这就够了,别的他不需要了解。
当年,杨三娘走得匆忙,什么信息也没留下,现在想来,她是有意不让人知道她更多的事。
可能在她看来,从夫家带着孩子离开,是一件极为不光彩的事情,跟在她身边的婆子也是个嘴巴严实的。
他和元载在茶坊做了一年之久,都不知道她夫家姓什么,又位于何处。
她自己也没有半点透露的意思,戴缨呢,也不知是不是提前得过她娘亲的吩咐,让她不许告诉旁人家中事,每每他们问她,她都支支吾吾说不出个一二三。
是以,那一次的辞别,就真的是辞别。
他不知道小丫头的家在哪里,也不知道她姓什么,其实当年若真想打听,也还是能探问到,不过他没想过刻意打听。
别人既然不愿说,自有他的理由,他不过一个给人做活的,做好手头的事情才是正经,没那份闲心去探查他人的隐私,不论是茶坊母女还是元载,于他而言皆是萍水相逢,有聚自有散。
直到那一日,外面下着细雨,他坐在福兴楼的二楼品茶看到了她,烟雨朦胧中,熟悉的、倔强的轮廓。
那种熟悉感一下撞到他心坎里,可还是没认出来,后来,他让长安再查,从眼前的女子查起,这一次探查和头一次探查的侧重点不同。
头一次,他的侧重点在谢容身上,得到的结果是,谢容自幼定了一门亲,而这一次,他的侧重点在谢容的这个未婚妻身上。
也是赶巧,在他让长安探查消息的次日,有关她的消息还未探清前,她再一次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面前。
青山寺中,婉儿拉她走到他的面前,让她承认退婚之事属于自愿,并非强迫。
他看她垂着眼,乖巧中透着一股坚韧,安静地立在那里,那一瞬他的心情很复杂,害怕她是她,却又希望她是她。
随着长安探得的消息,她的身份终是证实了,他也了解得越来越多,也把事情前前后后串联起来,心头涌上的不知是恍然、是叹息,还是命运弄人的滋味。
马车仍在街道上缓行,陆铭章拉回思绪,将手收回袖中,静坐着,戴缨松下揭车帘的手,坐正身子,静默不语。
两人各怀心事,都没说话,冬天,天黑得早,回到宅子后已经完全暗下来,屋檐下点了灯。
因在店里用了饭,戴缨回来让厨娘烧了水,一声不言语地去了沐间。
出来后不见陆铭章,往屋外看了一眼,也没看见他的身影,于是坐到窗榻边,归雁手上提着一壶热水,走了来,一面沏茶一面说道:“大爷在阿左哥屋里,两人正坐在一起喝茶呢。”
戴缨有些吃惊:“爷和阿左在一起喝茶?”
“是,特意让我过来告知娘子一声。”
戴缨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吩咐归雁:“你让厨娘再烧些水备着,多烧些。”
归雁应声去了。
……
彼边,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室内,两名男子对坐。
一人从容松弛,一人坐姿直挺挺。
陈左将茶壶提起,给陆铭章倒了一杯茶水:“大人是否要问什么?”
陆铭章微笑道:“你不必拘谨,眼下也没什么大人,随意些。”
话是这么说,陈左也不敢放松,仍是笔挺地坐着,就怕说错话,倒不是担心说错话引起麻烦,而是怕自己说错话惹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