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昊这个帝王自然也清楚,可清楚归清楚,抵不住他的野心,罗扶迟早要同大衍开战,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如今大衍做“死”了陆铭章,只会让他们更加肆无忌惮。
再加上陆铭章的出现,起了一定的催化作用,元昊按捺不住,想要把前几次战败的耻辱一并抹去。
而大衍呢,虽说赢了罗扶,无人比陆铭章更清楚,大衍最致命的弱点,不能久战,军力太单薄,后续力量接不上。
当下两国停战,休养生息方是上策,这也是为何两国决定缔结姻盟,都想把这份和平维持得再久一点。
然而,小皇帝利用接引之机,对陆铭章起了杀心,向罗扶传讯,罗扶本是不敢动接亲使团,毕竟其中还有一品大员,若是杀了,担心再引战事。
但他们自己人都想让自己人死,那罗扶可就一点顾虑没有了。
只是小皇帝没料想,元昊给了陆铭章活路,形势悄然发生改变,大衍朝廷仍不自知。
小皇帝亲手毁掉了陆铭章的信念,曾经所有的坚持随之崩塌,若在那一次事故中死了,倒也还好,肉身随着精神一起覆灭。
谁知没死成,既然肉身没死,那么精神世界就要重塑,而这新世界的核心……只有一人……
“我来找你,是有事求你。”陆铭章说道。
元载一下来了兴致:“难得,也有你开口的时候,平日生怕欠我似的,金口难开,说,什么事?”
“此战,情况难料,变数太多,纵使已有成算,我也不敢完全保证,此一去若是失利,又或是结果不满意,我很可能回不来。”
元载听后,脸上收起笑意,陆铭章选择北境三关,一定不只为着撬开大衍的北门,必然还有其他用意。
他没问,知道问了陆铭章也不会告诉他,正在思索间,陆铭章再次开口:“我走之后,替我看护一家铺子”
元载挑了挑眉,问道:“是看护铺子,还是看护铺子里的人?”
说罢,往陆铭章的面上望了一眼,见他回看着自己,眼中没有半点玩笑和轻松。
“好,好,我知道了,你放心去,你走的时候人什么样,回来的时候人还是什么样。”元载说道,“这样可行?”
陆铭章点了点头,又道:“还有,莫让内子知道你的身份,她若问起你有关于我的事,你只说,派我出门外办,多的不便相告,她这人脾气一向乖,你这样说,她也就不会问了。”
元载摆了摆手:“我哪儿有时间去你那小食铺,找几个人暗中护着,真有事,他们自会向我报知,我再出面也不迟。”
“好。”陆铭章应道,“再没什么了。”
元载蹙了蹙眉:“你就没什么同我说的?”
陆铭章把元载上上下下看一眼,笑了一声:“若我还有命回,大醉一场罢。”
两人朗笑出声,仿佛又回到少年。
……
傍晚时分,太阳西落,夜市还未出来前,戴缨等人将铺子收拾干净,退出店外,陈左移动木板,闭了店门。
这一天的食材又提前用完。
“娘子,明儿我和阿左哥要不要把食材多买些,总在这个时候就没了,叫客人白跑一趟。”归雁问道。
“不必,就这么挺好,食材囤着也不好,一来,咱们自己累人,二来,客人们心里欠着点,下次早来就是了,若是随来随有,反叫人不那么想了。”
“娘子说得对。”
正说着话,一辆马车行来,长安在前面驾车,车厢的车帘揭开,陆铭章探出头,眼中带笑地看着她。
长安不得不感慨,从前他家阿郎不论坐车还是乘轿,总在帘影里,并不会轻易露面,如今,隔着老远就揭开车帘,往前方顾盼。
马车停下,陆铭章从车内出来:“今日的菜式这么早就卖光了?”
戴缨笑着点了点头:“今日比昨日又好些,做起来顺手了。”
陆铭章见她开心的笑颜,心里也跟着轻快,看了看周围,见其他人都背着身,便抬手将她鬓边的碎发拨到耳后:“上车,回家罢。”
戴缨看了看周围,有宅子里的厨娘,还有陈左和归雁,若再加上她和他,一辆马车坐不下。
想他们今日都累了一天,比她这个掌柜更累,于是说道:“爷,咱俩走走,逛逛街市,叫他们先回,如何?”
陆铭章点了点头,长安将车驾让给陈左,其他人上了马车,陆铭章和戴缨往街上去了,长安紧随其后。
他们就这么慢慢走着,街上的人并不多,霞光在平整的砖面铺了一层粲然的红锦。
两人有一句无一句地说着日常,走着走着,天色渐暗,街道两边点上灯火,摆上小摊位,人也多了起来。
“不如我们就在外面吃?”戴缨问道。
陆铭章点头应好。
三人在街边找了个摊位坐下,叫摊主下了三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汤汁清亮,上面点缀了翠绿的葱花。
戴缨舀了一勺汤汁,吹了吹,啜到嘴里,鲜香盈满口舌:“你们快尝尝,味道不错。”
陆铭章尝了过,“嗯”了一声,接着说道:“三日后,我要出门一趟……”
戴缨执调羹的手一顿,热汤蒸腾起的白烟,把面目模糊,安静中,她问道:“去多久?”
陆铭章故作轻松地说道:“这可说不好,不过我会尽快赶回来。”
戴缨将勺子里的汤汁送到嘴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把长安带上。”
陆铭章没有应声。
长安见气氛有些不对,插进话来,笑道:“娘子放心,阿郎走到哪儿,长安跟到哪儿。”
“好。”戴缨没再说别的,很快提起笑脸,“爷快吃,冷了就不好吃了,吃过后,我们去成衣铺子转转,今儿赚了钱,给你再置办两身衣裳。”
陆铭章笑道:“我又不是没穿的,不去花那个钱。”
“那怎么成,你成日只穿这两件素衣长衫,再不换几身新的,这张脸真没法看了。”戴缨说道。
陆铭章一噎,长安在旁边憋着笑,本是压沉的气氛,再次轻松起来。
三人用罢馄饨,给了银子,往成衣铺子去了,买过衣衫后便回了宅子。
这日清晨,晓色朦胧,陆铭章微凉的唇轻触她的眼帘,气息温热,旋即离开,不敢停留太久:“我会尽快回来,等我……”
他在她的目光中一点点远去。
等到人走后,她把眼睛努力睁大,呼出一口气,喃喃道出:愿君平安归来……
……
彼边,大衍京都……
守于宝宁殿的宫侍们觉着,殿里砸东西的哐当声就没断过,若不是有那一重身份,他们会说里面的人是疯子。
正想着,前面行来一簇人,为首之人,是一面目苍白的小少年,他的身后跟着一众宦官。
少年进到殿中,看着满地狼藉,再将目光转向殿中妇人,唤了一声:“母后。”
那妇人穿着华丽的广袖大袍,上面是金闪闪的刺绣,只是如此一件重工的大袍穿在她身上却没有形状。
褶皱着,散阔着……
她歪坐在半榻上,素着脸,未施半点脂粉,没了红艳精神的唇色,听见那一声“母后”,将目光转动,落到殿首下的人影。
因为逆光,她看不清那人的面目,只观得那人的轮廓。
明明声音还是熟悉的,可这道身影却叫她陌生,这孩子,何时长得这般高了?
她分辨不清眼前之人是谁,试着叫了一声:“岩儿?”
萧岩走上前,向上拜了拜:“母亲……”
第160章 他是不是我父亲?!
听了那一声“母亲”,赵映安凝目去看,终于看清了眼前人,苍白的面色,忧郁的眼神,什么时候长得这么高了。
赵映安从椅榻缓缓起身,走到萧岩面前,再次轻唤:“岩儿……”话音未落,面色陡变,双手往前猛力一伸,将萧岩推倒在地。
身后的宦官们赶紧上前,想将皇帝扶起,却被萧岩挥开。
赵映安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咬牙切齿道:“狼心狗肺的东西!你把我也杀了,把我也杀了!”
萧岩从地上站起,拂了拂衣摆:“母亲在说什么,儿子不懂。”
“你不懂?”赵映安笑得悲凉,“你可什么都懂,他待你如何,你不是不清楚,生身父亲也不过如此,你却要置他于死地,你哪还有心。”
“经史子集,朝堂政务,利弊权衡,哪一样不是他给你传授,哪怕他对不起天下所有人,却真心待你!”
此时殿中众人已悄然退下,只留母子二人于殿中。
萧岩点了点头,并不否认,在自己母亲激愤甚至癫狂的情绪之下,冷声问出:“那我的父亲到底是谁?”
赵映安怔在那里,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新粉的墙面。
“我的父亲到底是不是他?”萧岩再问。
赵映安不知是笑还是哭,原来儿子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的行径在他年幼的心里留下了痕迹,她以为他年幼不知事,不过是这孩子一直装糊涂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