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管事,有劳了。”
长安没想到,他是万万想不到,自己也有今日,沦落到街头卖艺。
阿郎将他唤到跟前,问他愿不愿意给半闲小肆造势,问过后,主仆间是长久的沉默,在这长久的沉默中,阿郎把他看着,等他回答,一个“不”字已经到了舌尖。
陆铭章清了清嗓子,长安的那个“不”字就消了音,变成了“愿意”。
新店开张,学子们出于好奇,张望一眼,仅此而已,没有驻足的意思。
然而,当看到店前一人持剑而立,且那人身姿笔挺,衣摆无风而动,煞是惊异,不自觉地慢下脚步。
微风拂过,卷起落叶,那风像是骤然而起,打着旋,只见男子身形一晃,跃至半空,剑风过处,竟将落叶尽数立在剑身。
这还不算,更妙的是,他手腕轻震,叶片纷扬散开,却并未落下,像是有什么力道控制着,缓聚成球。
对这些读圣贤书的学子们来说,只有话本上的绝世高手,或是逍遥于天地的游侠儿才使得绝学。
这么一手,叫年轻的学子们争抢前来,围拢。
有了第一波人,就不愁第二波人,接二连三,挨挨挤挤,不一会儿围得密不透风。
人嘛,都喜欢凑热闹,后面经过之人见这里围聚,好奇地凑上前瞧一瞧怎么回事,结果不看还好,一看,更挪不动脚了。
长安本是不情愿的,没料到一下吸引如此多的人,窘迫没了,待要再露一手。
归雁端了一碗水上前,长安内力暗吐,碗中清水竟如活物般跃起,在他双掌之间凝成一颗浑圆水球。
原本嘈杂的人群,顿时鸦雀无声,有些人甚至因为太过专注而不敢大口呼吸。
长安将掌力一收,水球骤散,尽数落入碗中,随之众人提起的心也跟着一落,就在这个当口,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郎君们请看好了,方才水珠、落叶的功夫,不过是醒神的热把式。”
众人循声去看,就见一身着轻便素衣,面目白净清丽的女子,弯着眉眼,大大方方地立在那里。
她侧过身,让出店门,继续说道:“真正的绝活都在屋里候着,今日本店开张,特意备下了上好的茶水,还有可口的果子饮、酒饮,分文不取,请诸位品鉴,外头日头晒,不如移步店内,一边品茶,一边看高人施展功夫,保证让郎君们大开眼界。”
围观的众人听这女子口音,知她是外乡人,又见她言语不怯,于是打趣道:“真个儿分文不取?莫不是把我们哄进去,骗进去再‘杀’?”
一语罢,众人哄笑起来。
待笑声渐褪,戴缨言语含笑道:“那一锤子的买卖妾身不做,连本钱都回不了,日后还得仰仗诸位长长久久地照顾我这小肆,再者诸位是要金榜题名的人物,将来要在琼林宴上饮御酒的,这光彩,岂是几文茶钱能买来?”
这话算是说到在场众人的心坎里,见此女说话半点不扭捏,让人好感倍增。
先时说话那人,笑道:“店主都这般盛邀了,我等进去瞧瞧。”
众学子还有过路人进到屋里,然店中只十张方桌,各自挨挤坐下。
戴缨叫归雁和另一丫头招呼客人,还有许多人因为坐不下,又不舍离去,遂挤到窗边,往里面探看。
在戴缨忙碌招呼店中人的同时,陆铭章从柜台走出,亲自给挤于窗前的学子们递上茶水,不让围观之人受到冷落。
“今日招待不周,见谅,下次来赠上免费小食。”
学子们接过茶,连连称谢。
长安见自家阿郎都这般卖力了,于是态度上又认真三分。
这时,其中一人开口疑惑道:“不是请喝茶么?怎么咱们盏里只有茶叶,不见茶汤……”
话音刚落,就见一丫头将紫砂壶递到“高人”手里,再注入冷水,“高人”一手提壶,一手隔出一点距离兜于壶底,众人知道,好戏来了,不过片刻工夫,壶口便白汽蒸腾,接着咕噜作响。
一壶凉水,竟在几个呼吸之间被他用精纯内力给生生煮沸。
丫头从他手里接过茶壶,给在座之人沏茶,屋里屋外纷纷叫好,此时,厨房给每一桌免费上了小食。
但凡坐于堂间之人,皆是读书人,且家境粗富,不可能真就白吃白喝,每桌或多或少点了菜馔。
厨房里,陈左和厨娘忙碌起来,他二人手脚麻利,另一个,戴缨有意让归雁和丫鬟引客人往几道特定菜品点,那些菜品的食材早已备好,炒起来很快,端上桌也快。
热闹过后,菜香盈满客堂,众人就餐期间,开始打量店里的装陈。
墙面并没有新粉,不是那种新亮的白,而是带一点点自然的黄旧感,每扇窗边都挂了一幅裱过的字画,幅面不大,但那字迹却是出奇的好,笔笔藏锋。
桌面很新,很干净,扇窗前摆有绿植,不难看出,店主的用心布置。
环境整洁清雅,店主是个好说话的娘子,让人听了觉着亲近。
那盘中菜肴,不仅色香诱人,连菜名也起得别致风雅,此番体验,处处皆见心思,无一不令人称心满意。
待到堂间客人们开始享用饭食,戴缨才算松了口气,她还是头一回这样亲力亲为。
陈左从后厨走出,立于门下,往堂间看了一眼,又将归雁招到跟前:“怎么样?”
归雁自然知道他问得什么,笑道:“好着呢,阿左哥,你炒菜的功夫一绝,要相信自己,你看,那一桌,三盘菜,吃得精光,饭都续了三道。”
“我家娘子舌头刁得很,连她都说好,可见是真的好,做生意的,总不会砸自己的招牌。”
本身就有一类人,很有料理天赋,陈左就是。
归雁确实不带一点夸张的成分,从前鸢娘还在时,陈左会想尽办法做吃食,就为着妻子能多吃些,他挣的钱,一部分用来买药材,一部分用来买食材。
自己平日能省则省。
有了归雁的这个肯定,陈左放下心,更有劲头地回到后厨。
陆续有人吃好,到柜台结账,陆铭章立于台后拨动算珠,开始收取银两,动作很是娴熟。
戴缨从旁看着,因是逆光,只能观得他侧面的轮廓,恍惚看到一个十来岁的小少年,立在那里,伏于案后认真地记账。
他说他在外漂泊时给人做过账房先生,想来那时候也像现在这样,手指灵活飞快地拨珠,再在账本上记下清晰的数目。
彼边,对面的茶楼内……
“原来开的是小食铺,你院里的学生都被引了过去。”贺三郎看向对面……
第157章 自请下堂
为着这一日开张,戴缨一日没睡踏实,尽管陆铭章不停地对她宽慰,她仍是把次日的章程从头到尾在脑子里梳理,好在没有出什么大纰漏,一切都很妥当。
小肆开张的情形叫坐于对面茶楼吃茶的两人看在眼里。
贺三郎笑着看向冯牧之:“你前些时不还好奇是个什么铺子么?今儿可算知道了。”
冯牧之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并不说话,一脸默然。
贺三郎将他的情状看在眼中,他这个好友,甚有意思,供职于春秋书院院首之职,年少时曾娶有一房妻室,家中给他相看的。
那会儿他不过十五六之龄,和同龄男子一样,对女子有着极为浓厚的好奇。
这要放在大多权贵之家,未立妻室前,房里或多或少有一两个丫头贴身伺候。
然,冯家不同,真真正正的书香传世之家,春秋书院是他先祖父所创建,在罗扶的读书人中极有声誉,朝堂之上许多官员皆是从这里走出。
而冯牧之作为家中嫡长子,家教极严,别说逛青楼听曲儿了,未娶妻之前,房中连个通房丫头也无。
不过于他而言,这并没什么,只因他自幼所受教育如此,早已炼就了一副清心寡欲之貌。
可贺三郎却知,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但凡一个正常男子,怎么可能真正做到见女色而无动于衷,除非这人另有殊癖,冯牧之显然不是,不过是家教使然而已。
在他十六岁之时,冯家给他相看了一门第相当的贵女,召家的召元娘。
冯牧之同他说起召家娘子,看得出对自己这位未婚妻子还是很满意。
不巧的是,贺三郎当时出城外办,不在京中,错过了参加友人的婚事,等他回来,自冯牧之成亲已过去半年之久。
贺三郎原以为冯牧之娶妻后,再怎么着,也要过一段婚后蜜里调油的日子。
谁知成亲后,他这位好友兼新郎官……直到现在贺三郎一想起这事不免唏嘘中带着愤怒。
那日,他们也如现在这般坐于茶楼闲话……
“怎么愁容满面的样子?”贺三郎问,觉着冯牧之的神情看着有些古怪。
这话不问还好,冯牧之听后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
嘴角紧抿,眼睛始终压得低低的,贺三郎见了,就知事情必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