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人进来伺候你起身。”陆铭章说着朝外吩咐了一声,把她牵到榻边坐下。
归雁带人进来,手脚麻利地替戴缨理好衣衫,再引她于妆台前,给她绾了一个简单利落的发髻。
陆铭章走到她的身后,往她乌亮的发间簪上一物。
戴缨透过镜子看去,云发间多了一支簪子,那簪子通体莹白如雪,在乌黑的发间像一朵待开的茉莉花,将周围的发丝都盈上馨香。
她抬手轻轻抚过,这簪子……
陆铭章的声音自头顶传来:“物归原主,你戴着它,好看。”
说罢,见镜中人展露笑颜,吁出一口气,总算是笑了。
戴缨见陆铭章朝外吩咐备车,疑惑道:“大人还要出门?”
“带你出去走一趟。”
戴缨指了指自己:“妾身也随同?”
陆铭章颔首道:“自是带你一起。”
两人出了府门,上了马车,走了一程,马车停下。
下人们搬来踩凳,陆铭章下了马车,戴缨随后在丫鬟的搀扶中下了车,抬头去看。
福兴楼。
一进楼子,店伙计和掌柜的迎了上来,知道这位大人上二楼,赶紧在前殷勤引路。
行动间发现,陆相公身侧还跟了一女子,店伙计眼珠子活泛,把头偏着,借着余光去看,发现那女子身形有些眼熟,心下更加好奇,把头再偏一偏,看清了。
怔在那里,不能动弹。
掌柜的在他胳膊上一拧,店伙计回过神,只是等他回过神时,掌柜的已将人引至楼上。
待掌柜的下楼,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地一脚剜在他屁股上。
“你发什么愣!”
店伙计揉着屁股,讷讷道:“掌柜的看见没有,随在那位大人身边的女子?”
掌柜的似有所感,叹一声:“那会儿我就说,这位戴小娘子了不得,以后得当菩萨供起来。”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店伙计问道。
“你还看不出来?”
店伙计像是明白,却又觉着太过匪夷所思:“小的分明记着,那日戴小娘子想见那位大人一面都不易,在楼下候了好久。”
当时他收了她的银钱上楼递话,为着这事,挨了掌柜的一通好骂。
正在店伙计思索间,掌柜的开口道:“结果呢,你不仅把话带到,那戴小娘子还真就上去了,事后,你我皆无事,这是普通人能有的待遇?可明白了?”
店伙计了然,原来那会儿就不同了。
戴缨随陆铭章上到二楼,坐于二楼的平台处。
“大人怎么想着把我带到这里来?”戴缨笑道。
“你中午没用饭,就想着带你到这楼里坐一坐,给你解闷,再填填肚子。”
两人闲适地说着话,没一会儿,饭菜摆上桌。
戴缨不止一次在福兴楼用餐,这家酒楼并不大,同京都正街的几大酒楼的生意不能比。
她吃遍整个京都酒楼,唯有此处的饭食最为精细卫生,且合她的胃口。
陆铭章替她斟了小半盏清酒,见她侧着身,不知在看什么,遂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第128章 可愿将阿缨扶正?
一楼靠窗的桌面对坐了两人,戴缨从二楼平台往下看去,窗下的桌面摆了酒菜,可观得桌边人一面谈笑,一面拈筷夹菜。
“看什么?”陆铭章循着她的目光看去。
戴缨回头笑道:“那会儿大人是不是也这样看我?”
陆铭章笑而不语。
戴缨不依,又问:“有没有偷看?”
“瞧不见脸,只听见声。”陆铭章端起茶盏放到嘴边,无心地呷了一口,打算让这个话题晃过去。
可戴缨揪着不放,自说自话道:“一定是偷看了的,不然怎么那样巧,我一出铺子,大人就下了楼,还刚刚好地立在我旁边,非要过来现眼似的。”
陆铭章一口茶呛到喉管,捂嘴咳起来。
戴缨走到他身边,轻轻抚拍他的胸口,陆铭章就势捉住她的手,戏谑道:“别只顾拍,再揉一揉……”
戴缨脸上一红,甩开手,坐回自己座位。
他二人从二楼看着一楼的食客,却不知自己的言行也被他人看了去。
白天的丽春院是安静的,苏小小凭着窗栏,望着对面,那人已有好长时间不去福兴楼。
她记着他从前隔三岔五就会去一次,一坐就是小半日,不知从哪日起,那一方平台,再也见不到他的身影。
就算见不到人,她仍呆呆地倚于窗边,生怕哪一日,哪一时,他去了,她错过。
就在她准备转身时,对面二楼平台处有了人影晃动,接着,是店掌柜出现,亲自将桌椅摆放好。
店掌柜殷勤的态度叫她的心开始跳动,双眼盯着对面,不敢转移半分。
早已刻在脑海中的身影走了出来,苏小小一手撑着窗栏,身体微微往前倾,心跳不再受控。
他来了,终是来了……只要他来,她便要在窗前立许久。
她嘴角带笑,将窗扇开得大大的,以便看得更多,以便他能看到她,哪怕轻轻一瞥也好。
然而,她看到了什么,他的身后走出一女子,那女子一身碧色春衫,娉娉婷婷地立在他的身侧。
两人对坐后,他亲自替她斟酒,不知那女子说了什么,引得他笑出声。
原来,这世间真有一人,能引得他展露笑颜。
苏小小很想看清那女子长什么模样,就在她侧头的一瞬,看清了那女子的正面,接着,整个人钉在那里,这女子她认识,正是找过自己的绸缎庄女东家。
那女子款款走到他的身侧,他握住她的手,苏小小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
难怪,难怪……难怪她能请动他,而他更是包下了整层襄楼,选了最佳的位置。
她精心的演艺不过是他为讨可意人的欢心,献出来的乐子。
……
戴缨同陆铭章从福兴楼离开时,天已有些暗了。
二人回了府,还未走到一方居的月洞门,就闻得院子里传来笑闹声。
随着他们脚步靠近,看清了院内的情形,几个小丫头半蹲在地上,你挤着我,我挨着你,围在一处不知做什么。
全没发现戴缨和陆铭章回。
戴缨心里纳罕,平日有七月管着,一方居的丫头小厮们都很规矩,不敢由着性子嬉闹。
再探眼一看,才发现几个小丫头中围着一人,不是戴云却又是谁,不知正在做什么。
七月见他二人回了,赶紧上前,面上似有为难之意,因着戴云,不好当面管教丫头们。
院里的小丫头们见家主回,再不敢嬉闹,忙起身候到一侧垂手侍立。
戴缨蹙起眉头,正待开口问询,戴云却起身径直走到陆铭章身侧。
“姐夫,你看这个。”
陆铭章低眼看去,就见戴云怀里兜了一个白绒绒的物儿。
戴云将臂膀端起,让怀里的小东西露出样子:“我新得的小兔,多漂亮。”
陆铭章点了点头,就要抬脚进屋,谁知戴云又道:“姐夫你不摸一摸它,这小东西的毛可软和。”
陆铭章听她一口一个姐夫叫得亲切,倒没伸手去抚那兔儿,礼貌性地多问了一句:“可用过晚饭了?”
戴云摇头道:“没呢,一直在这儿等姐姐和姐夫。”
陆铭章便叫下人们上些饭,让她姊妹二人闲话家常,自己去了前面的书房。
饭菜摆上桌,戴云一面细细咽着菜,一面问戴缨:“姐姐同姐夫去哪儿了?叫我好等。”
戴缨不再流于表面的姐妹情深,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想干什么?”
“姐姐说什么呢?”
戴缨的面色彻底冷下来:“我说什么你不清楚?就你那龌龊的心思,我隔着八丈远都能闻着味。”
戴云放下碗筷,收起天真的神情,拿帕拭了拭嘴,说道:“既然姐姐心里清楚,还问?”
“姐姐也不想想,你在这高门深府总得有个自己人帮衬不是?现在只你一人,虽是专宠,可日后呢,陆家家主总不会只你一人,届时你上头还有正头娘子压着。”
戴缨冷笑:“照你这么说,我还得替你促成此事了?”
“姐姐若能助小妹一臂之力自是再好不过,再怎么说,你我才是一家人。”
“在平谷时我记得你说……心仪谢家表兄,说得那般情深意切,怎么这会儿又移心了?”戴缨看着戴云的眼,问道。
戴云起身,走到戴缨身后,将双手搭在她的肩上,俯下腰:“谢家表兄自然也是好的,只是嘛……小妹更喜欢同阿姐争抢……”
说罢,声音压得更低:“阿姐有的,我也要有,不仅要有,还要明目张胆地从你手上抢来,你我二人从来不都如此么?”
戴云原以为说完这话,她这个大姐会气恼,谁知她听后不仅不气,反将手轻轻地覆在她的手背,亲昵地带她坐到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