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妈妈不知道还有人在背后议论她。
服侍着邱大夫人回去睡着，她才轻手轻脚的从屋子里退出来，回了自己的房里。
屋子里很安静，等到她点亮了桌上的纱灯，她才转过头，看到自己床上坐着一个眉目看起来十分温和的女子。
拍了拍心口，她沉声问：“你怎么现在过来了？”
吉子看上去人畜无害，说话的时候却带着十足的侵略性。
她低声问赵妈妈：“你跟着去看了吗？人现在怎么样了？”
“看了。”赵妈妈吞了口口水，脸上有几分为难和挣扎：“大老爷的情况更不好了，连手指和脚趾都发黑了.....”
吉子沉思一会儿，冷静果断的开口：“这个东西，明天放进他的药里。”
赵妈妈看着她手里握着的那个通透的瓷瓶，一时没有动弹：“这是什么？”
“一劳永逸的东西。”吉子并没有避让，认认真真的盯着赵妈妈的眼睛：“这是最后一次，只要放下去，就万事大吉了。你放心，不会被人发觉的。”
她说着，讽刺的扯了扯嘴角：“毕竟，谁会疑心到你头上呢？邱大夫人最信任的陪房，陪在她身边几十年，也是邱焱东和邱焱秉的奶娘，从小照顾他们长大，谁会想到，内鬼竟然会是你呢？”
赵妈妈浑身都开始发颤。
她的牙齿都咬的发痛，忍无可忍的反问：“我还不是被你逼得？！如果不是你用我儿子贪墨了船队的回扣来威胁我，我才不会帮你办这么丧尽天良的事！”
赵妈妈从邱大夫人还没出嫁开始就跟着邱大夫人了，可以说跟邱大夫人早就已经不像是主仆，更像是亲人了。
但是奈何她是真的有个儿子！
还偏偏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这个儿子从小三灾八难的不断，她为了这个孩子操碎了心，好不容易才苦苦的熬到他长大，怎么可能看的了孩子吃苦甚至没了性命？
贪墨船队的回扣，这罪名倒是不大。
甚至看在她的面上，可能起邱焱东只会让他以后不要再在邱家做事。
可是问题是，那混账东西还偷偷的杀过人啊！
把柄还被人抓住了，所以如果她不答应帮吉子办事，吉子就会把她儿子杀了几个船工的事儿捅到官府去。
到时候，邱家也保不住她儿子。
赵妈妈实在是崩溃：“你为什么非得找上我？！为什么非得让我来办这个事！”
吉子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一点都不为所动。
这世上人人都有不得已的事，她早就没了同情心这种东西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第1009章 ·夜跟
时节已经进了深秋了，一旦到了这个天气，沿海的地方便飞速的冷下来，风就像是长了眼睛一般的往人的身体里钻。
吉子冷眼看着赵妈妈在地上跪着痛哭，有点麻木。
她这些年在东瀛实在是看了太多太多人间惨剧。
倭寇们对待抓回来的女人那可不会当成是人，杀了他们都还只是轻的，算是仁慈。
真正厉害的，是将她们都扔进军营，去当什么劳军的妇人，说是劳军，在大周就是军妓。
世上最惨的事情也莫过于如此了。
她如果不是因为当时在海上遇上了怀良家的船，阴差阳错的到了禾子身边，那么她也会是其中的一个。
她如果变成了那样，谁会来可怜她吗？
所以她宁愿做看着别人哭的那个，也绝对不要自己哭。
赵妈妈哭着哭着，也慢慢的停下来了。
吉子就伸手递给她一张帕子：“主子就是主子，你不过是个服侍人的，怎么还可怜起主子来了？主子哪有自己的亲生儿子重要啊？”
这话倒是没有说错，所以赵妈妈当时才会选择帮吉子的忙。
她捂着脸，双眼已经哭的红肿，有点绝望的愤怒盯着吉子：“那你到底跟我们家大老爷和大夫人有什么仇恨？”
吉子冷冷的看着她：“没有仇恨，我是替人办事，所以你还是动作快一些吧，办得好了，咱们彼此都省事儿。”
省事儿吗？
赵妈妈心口发痛，她一辈子都跟着邱大夫人，现在要亲手害死她的丈夫儿子们，她实在是心里难受万分。
但是吉子不管那么多，她只是面无表情的站起身来：“你的动作要更快一点，这样我也好快点交差。”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吉子从廊下快步下了台阶。
王鹤在不远处静静地盯着她的背影一会儿，确定她并不会武功，才放心跟了上去。
吉子在邱家的身份是赵妈妈来投亲的表妹，赵妈妈在府中是几个少爷的奶娘，地位十分不错，吉子自然在邱家也跟着待遇不错，进出都很随意。
何况现在邱家本来也正是人心动荡的时候，没人会特意去关注一个管事妈妈的表妹。
王鹤一路跟着吉子，见她一会儿去成衣铺子，一会儿去茶庄，一会儿还去云吞店坐了一会儿，就忍不住眯了眯眼。
看不出来啊，表面上看上去貌不惊人，实际上却是个厉害角色。
竟然还会绕弯子使障眼法。
他若有所思的扯了扯嘴角，也不紧不慢的跟着。
惠州这地方，因为随时都有船靠岸，因此有一条街几乎都是彻夜不停的做生意的。
吉子一直逛到第二天快要天亮，眼看着到处都已经安静下来，才绕进了街边的一个角落的房子。
这应当就是地方了。
王鹤认真打量了一会儿边上的房屋，脚步一动，就见不远处的房顶上有一片衣角闪动。
他立即便住了脚-----有高手在这里！
真是在这里！
他并没有再动了，只是深深地再看了一眼这个地方，无声无息的转身离开。
院子里，吉子正在一个男人跟前行礼。
男人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轻飘飘的按住眼睛：“怎么样了？速度快些！”
吉子敛声屏气，低声说：“已经尽力了，毒死了邱焱秉以后，他们邱家就管的很严，赵妈妈害怕，不太肯继续投毒。”
男人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冷笑：“那是你无能！你可别忘了来的时候荀先生的交代！你帮荀先生办成了这件事，那没得说，你的孩子，我们会帮你带去东瀛，吃香的喝辣的，可你若是办不成.....”
办不成，那会是什么下场，说都不用说。
吉子有点惊慌。
做女人的，这一辈子其实什么都不怕。
但是唯独孩子是一生的软肋。
她马上就按住了抽搐的眼皮，急忙说：“您放心，我已经跟赵妈妈说过利害关系了，她一定会尽快下手的！”
“最好是如此。”他哼了一声，正要说话，就听见房门轻轻巧巧的被打开了，不由得转过头去看。
屋檐上趴着的一个弓箭手立即便张弓搭箭。
但是在看见来人之后又忙收住了。
“哟！是贵客啊。”男人笑了一声，态度比对吉子要好的多了，站起身来迎了迎：“快来！”
说着又看了吉子一眼：“你先回去吧。”
吉子轻声应是，又有些好奇的再次回头看了那个女子一眼，总觉得这个女子十分眼熟。
不对......
她是见过这个女子的！
玲珑！
是禾子的两个闺中好友！
只是不同的是，禾子是被作为礼物送给了徐海。
只不过徐海没有要，分给了荀先生。
而环翠和玲珑却是从小便学习武士道，是极为厉害的顶级高手。
她们竟然也来了！
男人带着几分谄媚的笑了：“沉香姑娘，快坐快坐。”
沉香姑娘？
吉子满脸的茫然，她没有记错，眼前的这个女孩子分明就是在东瀛的玲珑。
怎么忽然就变成了沉香了？
但是这不是她能揣测的，她的脚步加快，很快便出了大门。
里面的玲珑砰的一声放下茶盏，娇媚狭长的眼尾上挑，露出一点儿不屑：“你是在讽刺我？”
“那哪儿敢呢？”对面的人笑了一声：“玲珑姑娘实在是误会我了，这在我们大周其实根本没什么好奇怪的。我们大周的主子啊，就是喜欢给奴才改名儿。”
他给玲珑倒了杯茶：“在她们看来，给你改名，那是从此以后把你当成自己人培养了，是看得起你。”
玲珑哼了一声，手指在桌上点了点，面上带着几分不耐烦：“她对我并没有防备，你找的人很可靠，她家女儿早被卖给老男人折磨死了，只是他们自己不敢声张，刚好我的年纪也对得上，因此她们派人去查，查出来的也都跟我编造的经历一样。”
那人听见这话，顿时略带得意的扯了扯嘴角：“那是，玲珑姑娘，八姓入闽，我们高家在福建早就已经立足多年，跟邱家都无可比之处，想要做点这样的事自然是再简单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