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玲珑精致的女儿家玩意儿,而是几个其貌不扬的铁筒子,碰撞在一起时发出冰冷的锵鸣。任宗守渊再如何浮想联翩,也瞧不出他的夫人能寄托什么情思在上面。
他紧抿薄唇,将小小的匣子翻了个底朝天,连一张年荼写给他的字条都没翻到,终于泄气。
没有闲杂人等在周围,男人年轻的俊脸上流露出不加掩饰的郁闷。
他呆站了一会儿,才随手拿起其中一个铁筒,上下左右研究了半天,远看近瞧,终于误打误撞地将眼睛对准了一端。
!!!
顷刻间,宗守渊脸色剧变。
心情在短短一会儿工夫内骤起骤降几回,宗小将军颇花了些力气来平复,神情勉强镇定。
他将匣子里每一个铁筒都拿起来看过一遍,心脏在胸膛里跳动得愈发剧烈,怦怦作响。
这简直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他做梦都想要斥候的目力增强一些,帮他查探山里的环境,竟然真的有人给他送来这些称之为千里眼也不为过的神异之物。
盯着匣子里的铁筒,反复数了又数,宗守渊的目光忽而被其中一个与其他略有不同的铁筒吸引。
他屏住呼吸,迫不及待伸手去抓,又小心地放轻了力气拿起来,指腹缓缓摩挲,摸到上面雕刻的不起眼的狼形暗纹,还有两枚娟秀而熟悉的小字“灰狼”,眼底顿时重新燃起光芒,浮现一种近乎微醺的神采。
年年……
宗家养的匠人手艺了得,却从没做出过这种奇妙的东西。
是年年,是她设计了这些“千里眼”,解他的燃眉之急。
……
滇地的捷报传入京城时,年荼正在工坊里灰头土脸地看人烧玻璃。
虽然形容狼狈,衣角甚至不小心被烫了个洞,她的眼睛却亮晶晶的,盯着眼前精致的玻璃杯盏,仿佛看到了无数白花花的银子在向自己招手。
古代匠人的手真是巧,仅凭人力,就能做到如此程度。
年荼将那堪称艺术品的玻璃杯捧在手上,啧啧称奇,赞不绝口。
匠人们被她夸得不好意思,脸红地挠挠头,又情不自禁挺起胸膛,向她汇报工作,“玻璃如今已经可以稳定烧制出来了,只是产量不多,少坊主带人另起了两个熔炉,搭建好之后每天就能多烧一些……”
“嗯,不急”,年荼耐心听完,点点头。
产量也无需扩得太大,物以稀为贵,太泛滥的东西不值钱,必须把握好一个度。
“那些世家贵族喜欢什么样的玩意儿,你们比我知道的多,就照着他们喜欢的样子来做”,年荼眼底含笑。
既然要宰大户,当然要投其所好。
这些时日下来,宗家的匠人们已经对这位年轻貌美又本事非凡的夫人仰慕至极,几乎要把她当作仙女来顶礼膜拜,听见她的吩咐,纷纷答应下来,摩拳擦掌,表示一定不辜负夫人的期望。
老坊主考虑的事情比年轻人多些,捋着长须沉吟,“玻璃已经烧出来,之后要怎么打开销路,夫人您想好了吗?”
再精妙的东西,想卖得高价,也需一番营销。
宗家手上有不少铺子,但卖的都不是什么奢侈贵重的东西,玻璃摆在那些铺子的货架上,恐怕也是明珠蒙尘,吸引不到目标客户的踏足。
年荼弯唇笑笑,“这个不必担忧。”
见她心有成算,老坊主也就放下心。
次日,朝会。
滇地僵持已久的战事终于有了突破。望远镜在手,宗守渊如有神助,率军进山接连捣毁了六七个大大小小的蛮族寨子。
议起此事,朝中上下一片喜悦。
天子居于龙椅之上,眉眼间也是罕见的柔和。
“抚远大将军有功,年荼献上望远镜亦是功不可没”,他温声开口。
闻言,朝堂上有片刻的安静,很快便是整齐划一的附和声。
大臣们低垂着脑袋,眼珠却都在不停乱转,时不时与人对上眼神。
宗守渊有功,可他身上已有一个待承袭的爵位,头顶将军封号,又有兵权在手,已是荣宠之至,封无可封。
倘若年荼只是他的夫人,那陛下只封她一个诰命夫人,便是一举两得,算是同时嘉奖了这夫妻俩的功勋。
可年荼她偏偏又是被陛下瞧中的女人……
众臣摸不清谈空凛的心思,都在心里胡乱猜测着陛下会如何抉择。
“滇地战事未歇,待抚远大将军凯旋归来,朕再论功行赏”,半晌,谈空凛开口道。
“至于年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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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赏花
他像是在思索,放缓语速,引得一众朝臣屏住呼吸。
“……朕打算赐她一件宝物。”
话音落下,尘埃终于落定。
没封诰命夫人,但凡有些心眼的臣子都明白,陛下这是不打算放手,打定主意要占有年荼了。
一时间,所有人面色各异,心情相当复杂。
谈空凛仿佛看不见这些似的,兀自继续道,“既然她为朕献上宝物立了功,朕也赐她一样难得的宝物。”
他一抬手,几个内侍便低眉睡眼抬着一个物件走上前来,将东西小心翼翼呈上。
遮挡的丝绸撤掉,霎时间,光华璀璨。
“这、这——!!!”
朝臣一个个都看直了眼,什么诰命夫人什么鸟尽弓藏什么君夺臣妻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满脑子都被眼前的美景侵占。
那竟是一尊素冠荷鼎水晶摆件。兰花通体晶莹剔透不染瑕疵,花瓣薄如蝉翼、微微蜷曲,花蕊娇俏可怜,最妙的是那些叶片,不仅雕琢出了细致的脉络,姿态还颇为优雅舒展,仿佛充满韧性与生机。
光线洒下来,整尊摆件反射出如梦似幻的绚丽光芒,不似凡间之物。
“咕咚……”
有人忍不住吞咽口水。
抛开雕工不谈,光是这么大一块无杂质的白水晶,就足以卖出天价了。
陛下口中所说的“难得的宝物”,可当真是难得,普天之下恐怕都再找不出第二个,竟舍得就这样作为赏赐送人……
仿佛看透群臣在想什么,谈空凛微笑开口,“这尊玻璃摆件,就是朕赐给年荼的宝物。”
他真正想给年荼的当然不是这个。
他想给她的是最尊贵的位置,封侯拜相,让天下人为她称颂。可是眼下时机不到,纵使他仰仗着皇权那样做了,落到年荼头上的也绝不是美名。
没办法,他只能听从年年的计划,把她捣鼓出来的东西大张旗鼓地在朝堂上奖赏给她,为她造势。
臣子们不知天子心中所思,只捕捉到了重要的字眼,“玻璃?”
这不是水晶吗???
陛下显然并没有为他们解惑的意思。又说了几件正事,就宣布退朝。
那尊晶莹剔透的兰花摆件也被人收拾起来,在众人或是震惊欣赏或是贪婪垂涎的目光中送上镇国公府。
只朝堂上短暂的惊鸿一瞥,吊足了胃口,议论声窸窸窣窣,不绝如缕。
年荼离开皇宫,耐心在家里守株待兔,果然不出所料地收到了雪花般纷至沓来的拜帖。
那些官员好奇玻璃摆件,被勾得心痒难耐很想近距离欣赏把玩一番,奈何老镇国公和宗守渊如今都不在府上,他们拜会年荼不合礼数,只能指使家中女眷代劳。
拜帖太多,一个个招待太费心费力,年荼早有筹备,干脆举办了一场赏花会,邀京中的夫人贵女们前来赴宴。
既是赏花会,少不了要有各色鲜花妆点。金莺玉蕊如今还在府上的花房里做事,年荼此前闲来无事曾指点过她们搭建暖棚,本是随口说说而已,没想到她们悟性颇高,做事十分有成效,寒冬里养出的花卉竟不输夏日。
赴宴之前,许多受邀的女眷暗暗存了看好戏的心思。
这样酷寒的天气,哪来的鲜花?从南方运过来也要失了鲜活,还不知要耗去多少银两。
到底是小门小户的出身,哪怕侥幸得了门好亲事,也终究上不得台面。
静候三日,众女如期登门,想看年荼如何打肿脸充胖子。
然而一踏入镇国公府,她们立刻就瞪大了眼睛,被这姹紫嫣红的画面镇住了。
满园芍药红的似火、粉的如霞,品种繁多的兰花开得静谧,在万花丛中虽不起眼,却幽香扑鼻,重瓣蔷薇爬满花架,妆点着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然而别的鲜花开得再热闹,到底夺不去牡丹的花中之王的风头。
不识货的人也能瞧出这些花朵雍容华贵的气度,遑论在场的女人懂的都很多,一眼便能识得数个宫里来的品种,举手投足间便多了几分恭谨小心,将那些轻蔑的小心思悉数藏好。
不管怎么说,年荼如今都是镇国公府的女主人,更得陛下厚爱,她原本的出身反倒是不重要的东西了,毕竟早已成了过去式。
待到年荼现身招待客人时,面对的就是一张张挑不出错处的含笑面孔,耳边听见的也都是溢美之词、恭维之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