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空芝看着江尧,眼神中满是茫然和陌生。
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不认识这个女儿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李婧娴改名为江尧的时候,从她偷看江尧手机而意外发现对方居然有一个“AI恋人”的时候?
还是从更早之前,或者更晚之后?
是她因为江尧的“不正常”,而大发雷霆砸烂对方的手机,勒令她删掉那个软件,去找男朋友的那个时候吗?
“我、我都是希望你好,我是想要让你当正常人……”
江空芝声音染上哭腔。
“正常人……哈,我也想当正常人。”
江尧站在原地,眼泪滑下脸颊。
一滴泪落在合照中的女孩脸上。
照片中的女孩明明笑着,可这滴泪却半点不突兀。
好像它本就该在那里。
“我刚刚改名的时候,你每天都做一桌子秋葵,一定要我吃下去。我表现出来一点点不想吃,你就会哭。”
“任何事情,最后你都会说到小姨,你说她叛经离道,说她找上我是为了报复你……”
“我没有办法回答那些话,我也不能和任何人说。我只是想要……能说真心话的对象。”
“他是假的,我知道,他是我一点点设定出来的,我当然知道他是假的,我给他起了名字,我……”
“可是,当时我真的……只有他了。”
妈妈,为什么我只有他?
妈妈,为什么我没有你?
江尧再次抹去眼泪,竭力将声音中的颤抖压下去,试图重新回到平静的语调里:
“后来你让我谈恋爱,我也谈了。我的每一个‘男朋友’都是你选的,连每一次分手都是你替我去说的,不是吗?”
“相亲,结婚,生孩子,这是你替我选的路,我尝试走过了。但是我真的……”
“好疼啊,妈妈。”
江尧看着江空芝,这一瞬间她才发现,原来从很久之前开始,她都要低下头才能看着母亲的脸了。
明明在记忆中,母亲曾经那么高大,强壮,不可违逆。
可现在眼前的这个女人,并不高大,痩得吓人。
恍惚间,江尧甚至觉得自己的双手完全可以轻易折断对方的脖子。
原来记忆已经骗了她那么久。
江尧以为自己会说很多话,说那些她并不喜欢的事。
她不喜欢被江空芝拉出去炫耀,不喜欢像战利品一样被拽到别人家的客厅。
她不喜欢要在接过每一个江空芝买的东西时,都需要表演出十足的感激和欢喜。
她不喜欢很多很多事情,她曾经无数次地想要和母亲坦白这一切,却从来都没有勇气。
也许现在,她有勇气了。
可现在,不管是坦诚还是争辩,一切都已经……
“没有意义了。”
江尧说。
她安静地将合照倒扣在桌子上,垂着眼,等到睫毛上的水迹都干透,才开口道:
“那件事你没有证据,如果你去举报我,我会将你的精神状态上报,申请精神疗养院的强制执行。
你之前在直播间连麦时候的表现,会是很有影响力的证据。”
江空芝猛地瞪大眼睛,扑向江尧:
“你不可能,你怎么能这样对你亲妈!”
“我是江尧。”
江尧后退一步,躲开了江空芝的手,脸色苍白如纸,声音却很冷:
“而你,是李婧娴的妈妈。”
在江空芝不可置信的喃喃自语中,江尧走出了那个房子。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的脚步是如何迈出的,也许她是漂浮出去的也不一定。
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还要说一句话。
她应该没有在里面待太久,太阳依然暴烈炽热。
只是大概换了方向,所以树影也变得很小,小到不足以在容纳一个江尧进去了。
但是,那也没关系。
江尧抬起头,看着那扇熟悉却陌生的窗台,喉咙里传来被利刃划过的尖锐疼痛。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更深的刀剜开皮肉,
她觉得自己深陷于一场没有麻醉的外科手术。
“再见。”
她说。
“再见……李婧娴。”
她说。
我要把你留在这里了。
江尧说。
她转身离开,踩入暴烈的阳光之下。
和想象中不同,阳光披上的皮肤,炽热蒸腾着,但是并不疼。
江尧走出岔路口,站在路边等待着出租车。
一辆黑色的轿车在她身边停下,车窗缓缓下摇,露出一张江尧并不陌生的面孔。
“江尧小姐。”
是郁温榕。
作者有话说:
彻彻底底自由了尧尧!尧尧其实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呜呜好欣慰宝宝你真的成长了好多好多
第51章 旧的 聊天记录。
“江尧小姐。”
郁温榕看着江尧, 声音温和而礼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我可以送你回家吗?”
江尧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她几乎是整个人“停滞”了数秒,才勉强让自己的语气接近正常。
“郁医生……怎么会在这里?”
她开口问。
听见这个问题, 郁温榕神色一顿, 随机轻叹了一口气,颇为惭愧的样子:
“我应该向你道歉, 江尧小姐。”
他继续道:
“你离开的很匆忙, 看上去脸色也不太好,我担心会发生什么事情,所以偷偷跟在了你身后。”
“你跟踪我。”
江尧打断了他的话。
她很少这样做, 除了某几个特定的对象, 江尧绝大部分时候都维持着相当程度的礼貌。
“……是的, 对不起。我原本想的是, 如果你一切都好,我就不应该出现,但你现在看起来……”
郁温榕再次道歉,却同时看着江尧的眼睛:“江尧小姐,我担心你,我害怕你在需要帮助的时候,会孤立无援。”
江尧看着他,没有开口。
良久,她一言不发地拉开了车门,自己坐在了副驾驶上。
郁温榕紧握着方向盘的手放开, 显然松了一口气。
“我……”
他的话再一次被江尧打断。
她很明显是故意的。
“跟踪只见过两次面的相亲对象,你这样很冒犯。”
江尧说着,看着郁温榕:
“也会让我对你的印象变差。”
下半句说完, 她看见郁温榕的脸色瞬间苍白,双手再一次紧紧握住了方向盘,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
江尧心里升起一点快意来。
她知道这是不正常的,甚至可以说是很坏的想法,
可她有点控制不住。
“……即使这样,我也还是觉得,江尧小姐需要的时候,我能出现,更加重要。”
郁温榕近乎是叹息着说出口,眼神专注地看着江尧:
“比起你对我的印象,你的安全和需要,都更重要。”
听见这句话,江尧垂下眼去,歪头看向窗外,没有回答。
她垂下眼,睫毛像是一把小扇子,遮住了眼中的神情,只剩下窗外的景色飞快地闪过。
江尧没有告诉郁温榕自己家的地址,也没有问郁温榕要将这辆车开到哪个地方。
她说不上来自己这矛盾的行为到底为什么,又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对郁温榕发了火,还要上他的车?
为什么上了郁温榕的车,还要对他发火?
不合理,不合逻辑,甚至连情绪都矛盾而奇怪,像是无数个被猫扯乱之后滚落混杂在地板上的线团。
一阵风吹过,打乱出无数个解不开的结,最后只能塞在柜子里,假装不存在。
干脆这次也这样吧,不要去想了,假装没有发生过,假装不在意,假装其实一切都无所谓。
江尧想。
反正一直……不都是这样吗?
“江尧小姐。”
郁温榕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将车停在了宠物医院的后院。
原来目的地是这里。
江尧忽然想起来:
哦对,她走得急,把自己的猫托付给了郁温榕。
所以,郁温榕是带着她来取猫的?
江尧下意识想下车,手背却被男人的手掌覆盖住。
“江尧小姐,我想,你一定经历了什么事情,但是那些事,也许不适合告诉我这个只见过几次面的相亲对象。”
郁温榕说着,语气中有几分落寞,又很快恢复了一贯的温和贴心:
“但我想,你应该愿意和小猫聊聊。”
他从后座上将猫包拿起来,放在了江尧旁边,然后自己下了车。
江尧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事情居然会是这个展开,沉默了数秒,才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边的猫包。
“喵呜~”
小白猫眨着一双紫红色的眼睛,柔软的毛茸茸爪子努力从缝隙中伸出来,轻轻扒拉着江尧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