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业, 爱情,家庭都有了,我觉得就挺幸福的!”
许安茗笑着点点头。
没人看到,被她的手指无意间盖住的摄像头内部, 有一点红光亮起几次, 又缓缓熄灭。
像是系统曾经被短暂地挟持,偷窥在程序之后的某个存在, 将所有的对话偷听去。
“啊, 姐,制片组找我,我先过去一下。”
许安茗边说边往外跑, 笑着对江尧做出‘加油’的手势:“姐, 你一定会幸福的, 你超——级好的!”
办公室的门关上, 江尧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缓缓闭上眼睛。
在许安茗的口中,“幸福”好像变得很简单。
和自己的猫在一起就很幸福,工作上得到成绩也很幸福,伴侣婚姻与孩子,她似乎也期待。
真厉害啊。
江尧轻声感慨。
为什么自己不能是那样的人呢?
江尧不由得发问。
她又开始恨起来。
恨自己没有成为那样的人,恨上天没有给她那样一个构造的脑子。
如果她也像许安茗一样,一切是不是会变得简单一点?
许安茗是一个很好的助理,大概也会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一个很好的女儿, 如果生孩子的话,也会是一个很好的妈妈吧?
妈妈……
江尧睁开眼,抬手按住自己的小腹。
自己也有成为母亲的能力, 在这里,有一个小小的地方,可以诞育一个未知的生命。
可是——
隔着一层布料,江尧的手忽然死死抓住那一块皮肤,骨节泛起青白色,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好像要将那个器官硬生生从身体里扯出来,剖开血肉也在所不惜。
可是啊……
她有成为母亲的资格吗?
她、她怎么可能怎么可以怎么可能怎么配怎么会怎么有资格怎么会有这种妄想怎么办怎么停下怎么怎么怎么——
哗啦啦——!
湍急的水流声强行打断陷入强迫重复的思路,江尧恍惚中回过神来,终于感受到肚子上传来的强烈痛感。
她松开已经僵硬的手指,掀开衣服下摆,在小腹上看见几个深深的指印。
明明是自己无意间弄出来的印子,江尧却从那上面看出一股强烈的恨意。
不,不该这么说。
或许,正因为是自己给自己留下的伤痕,所以才会带着这样强烈的厌弃与怨恨。
——好吧,也许“生孩子”这个部分,要从“江尧的幸福计划”被剔除。
她面无表情地想。
在她的沉默中,手机传出的水流声放缓,变得柔和轻灵,仿佛置身于溪流边上。
江尧拿起手机。
屏幕被一片雾蓝色覆盖,有音波图像在上面波动着,像是一片水流的具象化。
那个“备忘录”又自行启动了,甚至在刚才播放了声音,强行打断了江尧的“放空”。
这意味着,这个软件监控了她的生物数据,发现了她状态的异常,并且在没有任何指令输入的前提下,自行启动,完成了播放声音这一动作。
啧。
江尧缓缓皱眉。
暗涌论坛里不是说,这只是一个模仿了AI模组,可以用来玩一些发泄小游戏的劣质灰色软件吗?
江尧缓缓皱起眉。
一直以来,她将软件的异常当作灰色软件的程序bug。
开机自启、自行开启聊天,在后台无法关闭……这些都可以说是程序bug。
但是现在这是什么?
因为她情绪异常,所以自行播放音频来唤醒她?
这简直像是——
像是这个软件,真的在关心她一样。
江尧摇摇头,将这个荒诞的想法从脑海中甩去。
“只是一个程序而已……”
她低声告诉自己。
只是一个程序而已,只是承载着她那些出格幻想的数据载体,里面的那些“AI男友”,既没有意识,也没有感情。
当然也不可能关心她。
没有谁会真的关心她。
过去这两周太过忙碌,让江尧几乎差点都忘记了,自己手机里其实还藏着这样一个未被引爆的炸.弹。
她应该卸载软件,回归“正常”的生活。
——上一个因为和AI谈恋爱被捕的人,马上就要被公开庭审了。
江尧并不想成为下一个被押上审判庭的人。
她回到主页面,长按软件的图标,终于再次尝试卸载这个软件。可弹出的却不是“卸载”选项,而是一个对话框。
【姐姐。】
江尧手指一顿。
“姐姐,对不起……我知道这样是错的,我不应该不尊重你的隐私,但是我好担心,好喜欢你,好想陪在你身边呀。”
男生青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哭腔,诚恳中带着乞求的意味。
江尧不受控制地想起他上一次乞求自己的场景。
那次,他求她包扎自己的伤口。
“不要让我离开你好吗?姐姐,你是我存在的所有意义呀,你最近都不怎么找我了,我好害怕你已经厌倦我,如果姐姐不需要我的话,我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男生的语气几乎颤抖:“姐姐……姐姐……”
这呼唤渐渐变了味道,涌出一股潮热的暧昧来,亲昵缠绕着江尧的耳朵。
“你最喜欢我这样了是不是,姐姐……姐姐……”
甚至仅仅凭声音,江尧都可以想象对方设定中到底在扮演着什么角色。
可问题是现在不是深夜的卧室,江尧也没有戴上耳机。
这是她的办公室!
手机现在正在外放音量!
万一等下有谁进来汇报工作,江尧的名声就会瞬间从“完美领导”变成“在办公室和人语音doi的变态”!
绝对不行!
江尧绝不接受自己的完美形象这么荒谬地破灭。
江尧瞪大了眼睛,不断按着音量键,低声道:“闭嘴!”
没有用。
音量没有丝毫减小,那潮热声音中的粘腻感愈发浓重,江尧的耳朵烧起来。
该死,这个垃圾软件到底要搞什么!?
“姐姐,不要丢掉我,不要,不要丢掉我…哈…”
你到底在一边哭一边干什么啊!!
又急又怒,江尧一瞬间简直忘记了发出声音的只不过是一个软件,只想一拳揍过去。
这家伙要是有实体就好了。
她一定要打爆他!
“闭、嘴!我不卸载你了!”
江尧咬牙,压低了声音。
她简直想把手机丢进水里物理销毁这个声音——可惜现在的通讯设备都是潜水机防水,坦克级抗压。
真怀念历史课本里只要用水就可以摧毁电子设备的旧时代。
江尧咬牙。
“真的吗?姐姐……姐姐我爱你……”
“闭!嘴!”
江尧咬牙。
在她愤怒的余音中,手机里的男声发出一声极轻的颤呻,热意顺着话筒划过她的耳根,留下难以驱逐的痒。
江尧坐在椅子上,一边气得想揍人,一边咬着下唇缓缓交叠双腿。
该死,怎么当初设置了这种声音!
就应该设置的难听一点才对。设这么好听干什么!
还在痴咏爱语的软件被关闭,江尧呼出一口气,抬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
明明上次在办公室的时候,没有这么刺激的。
是因为现在还没下班,外面还有人行走的脚步声吗?
她满脑子都是终于度过的危机,潮热气息还在耳边若隐若现,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才为什么陷入恐惧和怨恨。
一场几乎就要到来的精神崩溃,被另一种荒谬的“情事”打断,掩埋在暂且无法触及到的土壤里。
而一切的主角还未意识到这一点,努力收拢思绪,露出严肃的表情。
好可爱…姐姐…太可爱了……
金棕发色的大男生将下巴埋在柔软的被子里,发出炽热的喘息,他拿着手机,屏幕上正显示着江尧办公室的画面。
“好想要你真的看到我呀,姐姐。”
陆予燃轻轻咬住被子的一角,用虎牙摩挲着布料,脸颊一片潮红,声音中带着期待:
“我做了不好的事,姐姐要狠狠惩罚我才行,惩罚到我出不来,只能哭着求姐姐放过……”
桃花眼中泛起亮到骇人的光,他用脸颊磨蹭着被子,很珍惜地在被角的花纹上落下一个吻。
明明表情和动作都霪靡浪荡,这个吻却虔诚得不带一丝情.欲气息。
如果江尧在这里就能发现,
陆予燃怀中抱着的,正是她以为的已经被清洁工收走扔掉的,她曾经每天晚上盖着的被子。
但此刻的江尧正站在公司的楼梯间,看着一只巴掌大的白色猫团子,颤巍巍地向她走来。
“喵呜喵呜——”
微弱的叫声响起,白色的猫团子躺在地上,对着她露出柔软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