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王府。
微风吹过,樱花瓣扑簌簌的,如雨纷飞,美不胜收。
男人坐在白樱花树下的石桌支颐,闭目养神,眉心微蹙,另一只手心捏着一块绣着忍冬花的帕子。
这院子正是阿盈先前居住的地方。
院外门口,程辛双手抱胸倚靠在墙壁上,叹了口气,斜眼看向沉默不语的白藏锋。
“你有没有觉得殿下这次从药王谷回来,很不对劲?”
白藏锋抬眼看他,“你和殿下从药王谷回来,你问我?”
程辛一时语塞,“我就是知道不对劲,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所以才问你。”
白藏锋:“你不是说那个带殿下离开的人是楚月盈吗?这难道不是原因?”
一说到楚月盈,程辛脸都黑了,“那楚月盈当真胆大包天,竟敢……竟敢……”
他有些说不出来。
到现在他都不敢相信,冰清玉洁的殿下,竟被一个冒充秀女的江湖女子轻薄。
白藏锋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忽然,他耳朵微动,站直身子。
一道步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程澈脸色凝重地快步走来。
程辛一顿,“怎么了?”
程澈手里拿着好几份信封,眼睛有点红,他看着程辛,“哥,晋州大营、蒙山营、武平关、定州中山大营、朔州大营的弟兄们来信了。”
他皱眉,“这不是好事吗,有信便证明还活着。”
程澈说的这几个军营,是当年四千五百一十六个虎贲骑兵被解散后的发配地之一。
这些年王府都有与他们保持联系,由于路途遥远,便每三个月送来信笺,确保这些人都还活着。
最开始军营的人还有些许忌惮高玉桢,想着会不会不假时日,虎贲骑会再次被集结。
可那些被迫发配营地的虎贲骑兵,随着年月过去,处境愈发堪忧。
有什么危险的事永远都是让他们挡在最前头,不但如此,还有被明里暗里的将士排挤针对,
吃不饱睡不好更是常态,如此折磨下,死的死伤的伤,还活着的人都强撑着一口气。
满怀希望,期待着他们的大将军高玉桢能再次归来,带领他们征战沙场,堂堂正正的活着。
而不是被人当做细作防备针对,活在别人异样的眼光下像狗一样苟延残喘。
白藏锋推了他一把,夺走程澈手里的信封一一打开。
匆匆几眼,他如临大敌,急忙转身进去。
“殿下!晋州、定州、朔州等军营的兄弟来信了。”
“他们如今处境不妙。”
高玉桢骤然睁开眼,伸手接过他手里的信笺。
上面无一不是丧报。
晋州大营借口比武切磋,以多欺少,将存活的数百名的虎贲骑兵杀得只剩下不到四十。
蒙山营巡视环山,三百人的虎贲骑消失在深山野林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武平关被敌国偷袭,虎贲骑打头阵,却被守关的将士关在城外。
五万敌军,即使能以一敌百的虎贲骑,不过千人,拼死抵抗,勉强击退。
后果便是仅存活百人。
定州中山大营、朔州大营的事异曲同工。
这些事情全然是在高玉桢外出治病那段时间发生的,快马加鞭,今日方才将消息递至王府。
此间种种,若非皇帝看高玉桢病重,怎会挑在这种时候,清算虎贲骑。
程澈年纪小,说话无所顾忌,忍不住开口,“殿下,事情怎会发生得如此巧合,必定是皇帝下令为之。”
“这么多年,他还不肯放过我们,难道就这么算了?弟兄们就这么白死了吗?”
“皇帝忘恩负义,当年要不是虎贲骑和殿下,而今哪来的太平盛世?我们一再忍让,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我不甘心,死去的兄弟也不会甘心,没死在战场,反而死在自己人的阴谋诡计里!”
“够了!别再说了!”程辛怒斥。
程澈委屈又疑惑,“为什么不能说!我又没有说错什么!”
高玉桢表面云淡风轻,实则心中戾气暴涨,掌心收紧,信笺瞬息碾成粉碎。
阿盈的拒绝,亲近他人,对他漠视。
如今虎贲骑遭受的不公、虐杀、背叛。
想要倾毁一切的暴虐撕扯着他的理智,才好不久的身体气血猛然翻腾。
他极力压制涌上喉咙的腥甜,却还是在最后一刻溢出唇缝。
白藏锋大惊,慌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殿下!”
争执的两兄弟也慌了,“殿下!”
程辛:“我去叫府医。”
“站住。”
高玉桢说话轻缓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
他将干净的帕子收入袖中,用手背擦去唇角的血迹。
“我无事,不必叫人。”
一语毕,久久无言。
程辛、程澈、白藏锋三人相互对视一眼。
“追查许家商队的事可有了消息?”
高玉桢看向白藏锋。
白藏锋:“属下已然派人去长乐郡许家本家打探,暂时未有确切的消息。”
他道:“没关系,只要禹州大牢许家商队还在一日,便有人送上门自寻死路。”
他抿了一口茶,将唇齿的血腥压了下去。
可越压制,越是心头暴戾难消。
三人见他风平浪静,行事言语却愈发的小心翼翼。只因他们见过殿下真正发怒的模样。
让他们知道一个人是怎么把自己吃掉的。
尸山血海滚过来的人,只会更加崇尚暴力行事。
一切的温柔平和,不过是迷惑他人的假象。
高玉桢站起身,缓缓地往院外走去,风吹来他和风细雨的声音,几不可闻。
“让张铎把人守好了,我不想听到‘办事不力’请罪的废话。”
程澈咬紧牙关,“殿下,那虎贲骑……”
程辛朝他使眼色,赶忙拉住他。
前方颀长的身影停下,“等。”
等一个好的时机,一个能让虎贲骑名正言顺的时机。
“是,殿下。”
阿盈回到房中时,刚好婢女送来她适才要的食物。
婢女下去后,阿盈找了个布袋把白面馒头、酥蜜团、胡饼全装了起来。
来到王府后门,走出去。
外面沿街坐着三三两两乞讨的人。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走了过去。
第54章
“行行好, 大人行行好,给口饭吃吧。”
瘸腿的大爷蓬头垢面,一手拄着拐杖, 一手拿着个破碗, 可怜巴巴地向路人讨食。
路人嫌弃地怒斥:“滚!”
一旁的孩子瞧着饿得晕在地上的母亲,鼓起勇气,抓住路人的衣服, 哭喊着:“大善人, 给口吃的吧,我娘她快不行了!”
“求求你了,大善人。”
“走开!老子自己都不够吃,还给你们这些乞丐?做梦!”路人一脚将小孩踹开。
小孩蒙了下,不哭不闹地爬起来,习以为常地继续向下一个人乞讨。
阿盈看了一会儿,径直走过去,将馒头递到他面前。
小孩看到馒头, 眼睛都直了。
刚要伸手抓, 看到自己脏污的手, 急忙在衣服上擦拭, 双手虔诚地把馒头捧在掌心。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叩首,“谢谢大姐姐,谢谢大姐姐!”
稚嫩干瘦的脸庞笑容殷切又讨好。
那黑白分明的纯真眼眸,如一柄还未开刃, 却能歃血的长剑直直贯穿她的心脏,叫她喉间窒住。
六七岁的稚儿本应天真无邪,被母亲呵护在怀里无忧无虑, 可世道艰辛,为了一□□命饭,卑微至此,全无尊严。
“起来。”阿盈将他扶起。
不到片刻,其余人齐齐围了上来。
有的人甚至伸手抢夺孩子手里的馒头。
被阿盈擒住手腕一拧,那人面目扭曲,抑制不住发出惨叫,“饶命!小娘子饶命!我不敢了……”
她松开手,那人害怕得连连后退,其余人见状也不敢上前来。
阿盈步步靠近他,面无表情地递上馒头,“只有我给,不能你抢。”
那人瑟缩着脖子,眼神小心翼翼,哆嗦着手,胆怯地接过她手里干净的馒头。
“多谢小娘子,多谢小娘子大恩大德。”
她将布袋里的馒头、胡饼一一分发。
见识过适才的事,他们乖乖地伸手,一个个等着眼前心善的小娘子递来救命的粮食。
发到最后,阿盈多留了个胡饼给小孩病重的母亲。
孤儿寡母的,她看着他们吃完才起身回去。
刚转身,发现许靖带着云姑站在门口看她。
阿盈笑眯眯地走过去,拍拍手调侃,“杵这儿当门神呢?”
许靖眺了一眼狼吞虎咽的乞丐,语气意味深长,“小月姑娘当真良善。”
拿着他们王府的粮食去救济乞丐?当他们王府是寺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