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道她医术通神,但想见她一面难如登天。
况且段白灵声名远扬时,已然是多年前的事,现如今,再没人见过她。
当时他们用尽了一切办法,仍然一无所获。
至于余老,是殿下打败敌军后,清扫战场时,捡到的敌军的随军医官。
残戈断戟、满目疮痍的战场,他依旧在营地拯救伤兵。
哪怕伤兵已经没救了,余老仍没有放弃。
可残军放弃了,他们撤退,不但没有带上伤兵,更没有带上他,他被抛弃了。
程辛记得,殿下原本想斩草除根,却被他得知自己被抛弃后,依旧选择施救伤兵的行为触动。
少年穿着黑甲,手持长枪,神色全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漠然,乌黑的瞳孔透着杀戮的戾气,每走一步都有黑红的血顺着甲胄流淌下来,周身气质锋利冷厉,但凡有人靠近,都能将其搅碎。
程辛掀开营帐,高玉桢款步入内,凝视着满身血污的老者,他全神贯注正救治着受伤的士兵。
“坚持住!小郎君,家中妻儿父母都还在等着你了!”
“等不到了。”高玉桢淡声道。
这时,余医官才猛然惊觉身后进来的敌军。
他瞪大眼睛,拿起一旁的剪子对准高玉桢等人。
“别过来!你们怎么会……”
话到一半,他意识到什么,透过掀起的营帐见到外面尸横遍野,才知晓他们已经败了。
余医官苦笑一声,没再说话,转身继续方才的施救。
程辛不屑嗤笑,“那些杂碎自个逃了,把你丢下,你竟然还想着救人,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他镇定自若,“救死扶伤是身为医者的职责,他们是抛下了我,事已成定局,要杀要剐悉听君便。”
众将领看向为首的少年将军,他俊美无双的脸庞被溅上血迹,神色冷漠。即便这张脸在军营格外夺目,却无人敢置喙半句,更不敢当做酒后谈资。
只因这样做的人,坟头草已然一丈高了。
他语气毫无波澜,“杀了。”
说罢,他转身正要出去时,又顿住脚步,补充了一句,“他带走。”
程辛刚刚还以为他说的是医官,听到第二句,才恍然,是医官留下,其他伤兵杀了。
余医官瞳孔地震,难以置信。
自此,孤家寡人的余老成了他们军营里的医官,救了一次又一次战场上濒死的兄弟,后来,殿下从战场退下,一起跟着入了襄阳王府。
殿下的病是余老绞尽脑汁才炼制出压制的药,倘若真有神医相助,那殿下的病还有什么可愁的。
是以,程辛赶忙道:“殿下,以属下之见,她说的甚是有理,既然到了那去见见,若能彻底医治好殿下的病,那再好不过。”
说完,他看向阿盈,眼神暗含鄙薄,语气也不甚客气,“那明日雨停,你马上带我们去。”
阿盈冷笑,眼下她顶的可不是楚月盈的身份,正想开口。
只听见“啪”得一声,清脆响亮,在这安静的破庙里回荡着。
高玉桢收回手,宽袖还在身侧微微晃动。
程辛不觉过分,甚至马上双膝跪地,内心惶恐不已,“是属下错了,殿下息怒。”
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但不妨碍他认错。
站在一旁的阿盈诧异地望着此时的男人。高玉桢垂着眸,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在地上的程辛,幽幽火光无声摇曳,影子倒映在他的脸庞上,原本面无表情的模样无端平添几分阴鸷。
如玉般的面容在她面前向来柔和温润,而今却显得异常骇人。
倨傲、高高在上,一如她曾见过豪绅命官。
也让她真正见识到了,襄阳王这三个字,不仅仅只是个称谓,更是权利阶级的象征。即便皇帝再如何,也改变不了他所拥有的荣光。
更让她看清,自己与他之间横亘着怎样一道天堑。
高玉桢淡声道:“向小蛮道歉。”
程辛猛然抬头,满目震惊,原来竟是因为她,殿下才生他的气,这女子何德何能。
他看向阿盈,眼神显然有些不服气,害怕殿下发觉,他急忙低下头,抱拳:“小蛮姑娘,对不起,方才是我语气不好。”
程辛经过刚才的一巴掌,不敢再造次。
阿盈没说话,转身将四周的稻草收集起来,拍了拍,抖了抖,再往地上一铺,躺在上面,背对着他们。
“歇息吧,这里离药王谷不远了,明日雨停后,再赶路。”
程辛见状也连忙去收集稻草铺好,笑着朝高玉桢道:“殿下快来。”
脸上还顶着一个鲜明红肿的巴掌印,阿盈转头瞥了一眼,忍不住嘴角上扬。
这时,她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扭头看去,正正对上高玉桢含笑的眼眸。
她立马笑意收敛,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高玉桢一边盯着她,一边走向程辛收拾好的稻草床。
程辛:“殿下,您歇息,我在门口守着。”
有人守夜,再好不过。
阿盈听着雨声,逐渐入眠。
雨下了一整夜,天蒙蒙亮时,高玉桢便醒了。
他起身,望向对面的少女,昨夜盖在她身上的外衣落在旁边,她微皱起眉头,似乎梦到什么。
他缓缓走到她身边,向来警觉的阿盈因太过疲惫,并没有醒来。
高玉桢将掉落的外衣重新盖在她身上,动作轻柔无声,丝毫没有惊醒她。
修长的指尖温柔地轻抚她贴在颊边的发丝,眼神不甚清白,呢喃道:“何时你才能以真面目示于我?”
天光大亮,一缕晨光穿过云层投射进大殿内,落在阿盈眼睛处,她眉心皱得更深,睫羽轻颤,很不舒服。
他伸手挡在她脸上,直到晨曦挪了位置,方才起身走向殿外。
突然,原本睡着的阿盈睁开了双眸,凝望着他走出去的背影,神色复杂。
高玉桢刚走到廊道,靠在墙壁的程辛惊醒,正要开口,被他抬手制止。
程辛闭上嘴巴,看向大殿,心里暗自嘀咕,这殿下是被那女子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一向性子淡漠的殿下这般贴心。
相貌平平,定然是对殿下使了什么手段。
他不禁想起昨夜匆匆一瞥,女子因为情动,而浮现出的妩媚之色。
妖女,她一定是会妖术的妖女!
程辛几个呼吸间,就在脑海中胡思乱想,他仿佛想明白了,迫不及待开口:“殿下,见了段白灵后,咱们得尽快摆脱她。”
“她就是个蛊惑您心智的江湖妖女,妄图攀龙附凤,您万万不能被她蒙骗了,王府的弟兄们还等着您回去呢。”
“妖女?”一道似笑非笑的疑问从他背后传来。
第43章
程辛浑身一僵, 背后一阵凉飕飕,心里暗道完了。
殿下该不会又为了这个妖女扇他耳光吧?
脸在外人面前丢一次就够了,哪能丢两次!
他低下头, 心虚地避开阿盈的视线, 下意识看向殿下。
高玉桢眉眼冷淡,眼神睨了他一下,不言不语。
明明只淡淡一瞥, 程辛却觉喉头发紧, 心脏好似被人紧紧攥住,莫名的压迫感,令他头皮发麻。
于是,他未等殿下开口,自己识趣地道歉。
“小蛮姑娘,是我口无遮拦,说了冒犯您的话,并非有心之过, 请您见谅。”
“江湖妖女?是个新鲜的称谓, 但说我迷惑你家殿下心智, 说实话, 我要真有这个本事, 就立马把你给迷惑了。”
“然后……”她凑到程辛面前,笑意盈盈,“让你给我表演人怎么把自己千刀万剐的。”
她语气很轻,脸上甚至带着笑意。
可程辛分明感受到一股肃杀之气, 证明她不是在说玩笑话。
他瞳孔地震,猛然提起十二万分戒备,神色充满警惕。
高玉桢见两人凑这般近, 拧起眉心,上前一步,挡在二人之间,面对着阿盈。
用和程辛截然不同的神色语气说道:“小蛮,是我的过失,没管教好底下的人,你要如何尽管说,我都可以,我希望你能消气。”
他眼睫轻眨,望着她的眸子,水津津的,温柔得向明媚春日下波光粼粼的湖面。
阿盈怔怔地盯着他的眼眸,眼含痴意,心弦微动。
要如何他都可以,几乎是在明示了。她想。
高玉桢望着她呆愣的模样,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动,若非程辛在此,他已然伸手碰一碰她可爱的脸颊肉。
程辛探出头,在两人之间来回巡视,莫名生出一种自己是多余的感觉,心咯噔一下。
立马打断暧昧的气氛,急忙道:“小蛮姑娘,对不起,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该在背后胡言乱语,你要杀要剐尽管说。”
阿盈猛地回过神,故作镇定,侧身,掩饰似的摸了摸垂在胸前的长发。
“算了,谁让我大度,不与你这小人计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