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盈一脚踹飞冲上来的官兵,半空旋转,又一脚踹向段老四胸口,两人被踹至半空,重重落至地面猛吐鲜血,与此同时,她伸手接住空中落下的刀,反手用刀背狠拍左右两侧攻过来的人。
两道闷声响起。
楼梯上的官兵滚下去,短暂挡住了冲上来的人。
她转身,拉起高玉桢的手,往三楼跑。
身侧的高玉桢侧头,静静地凝视着她的侧脸,眼神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温热柔软的触感自微凉的掌心传来,透过皮肉渗入骨血,令冰冷多年的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
阿盈冲进卧房,扇窗打开,阴沉的天色下是连绵不绝的屋檐,滴答滴答的雨声不绝于耳。
雾色朦胧,景色清幽。
若此时身后没人追杀,她一定站在窗边好好欣赏这难得的江南美景。
自住进来,她便观察过四周地势,发现这里逃跑很方便。
现在一看,果然很方便。
“快抓住他们!”
“抓住重重有赏!”
“把我二弟的命还回来!!”
阿盈将高玉桢打横抱起。
斗笠因动作掉落在地。
他似从未有过被女人打横抱起的经历,瞳孔地震,神色有点懵,愣愣地望着她。
她回头看向追上来的敌人,蹬地跃起,跳出窗棂,一跃而下。
呼啸的狂风吹乱了阿盈的头发,冷彻骨的雨滴打湿了她的脸庞,而她的眉眼在冲刷下,愈发清晰凌厉。
坚韧不屈的忍冬花,无论严寒酷暑、风吹雨打,都无法撼动它分毫。
窗前的刺史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喃喃自语:“我是在做梦吗?怎就看到了襄阳王被她抱在怀里?”
段宏宇双眼猩红,跟着一跃而下,用尽全身内力在阿盈后面追赶。
如今已然变成无可挽回的局面,那么,他必须要提着她的项上人头。
一是为投名状,二是以慰告二弟的在天之灵。
阿盈逃命途中,还能抽空低头看了他一眼。
高玉桢似乎还没反应过来,面容微白,一双被雨水洗涤而变得清澈见底的眸子,正紧紧盯着她看。
她误以为他在担心,“没事,他们追不上我。”
她安慰了一句,抬头,望向四周,寻找落脚之地。
忽而听到他说:“往城外西南方向二十里,有个荒废多年的破庙。”
阿盈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不假思索地快速向他说的方向赶去。
一刻钟后,雨幕中出现一座灰黑色的破败庙宇,在暴雨的冲刷下,非但没有更加干净,反而显得阴森骇人。
阿盈站在门口,抬头望着歪斜的牌匾,挂满蜘蛛网和灰尘。
此时的雨势逐渐变得如云雾般丝丝绵绵,寒风一吹,冷得人直打哆嗦。
高玉桢轻声说:“小蛮,你可以放我下来了。”
她反应过来,赶忙将他放下。
“冒犯了。”
“辛苦了。”
两人同时说出声,相互对视,双方都愣了下。
冰凉的雨雾半空随风飘舞,迷蒙了对方的视线,朦朦胧胧里,一种微妙的东西在彼此之间蔓延。
高玉桢唇畔浮现出浅浅的笑,“经历过两次生死,我们还算不得朋友吗?”
你要是知道我对你起过觊觎之心,还会说我们是朋友?阿盈在心里默默念叨。
随后避开他的视线,眼神下移,聚焦在他冷白脖颈上微凸的青筋,下意识抿紧唇瓣。
一个曾在战场浴血奋战的人,怎么会温柔成这样?
看来,生病真的能改变一个人很多。
“既然是朋友,那你以后也不用对我这么客气。”阿盈说。
高玉桢笑着颔首。
阿盈上前,伸手推开木门,脚边哗啦啦的涌出一大堆污浊的脏水。
她刚想提醒他,就被他拉到一旁,“小心。”
阿盈看着他,点了点头,垂眸望向他原本浅色的靴子被染上一层黑水,而自己的鞋面却干净清爽。
两人走进去,一股腐败夹杂泥土腥的味道扑面而来。
阿盈皱眉,高玉桢余光觑见,脚下一动,挡在她面前,袖口抵住口鼻,另一只手在空中挥了挥。
她没注意,只是向四周看去,院子墙体斑驳裂开,荒草杂乱没过脚踝,遍地碎石碎木,通向大殿石阶布满青苔,上面还有走过的脚印。
她拉住要往前探路的高玉桢,抽出腰间软剑,神色警惕戒备,一步步靠近前方大殿。
高玉桢望着她的背影,选择站在原地,不去添乱。
突然,他蹙眉,面色发白,捂着绞痛的心口,一股逼人的寒意自内散向四肢百骸。
刹那间,寒气遍布全身,胸口腥甜翻涌至喉咙。
在高玉桢极力压制下,唇角还是溢出一抹猩红,他用手背擦去,垂眸凝望着鲜血。
每当下雨寒气入体时,他的病总会比往常还要严重。
但从未像现在这般心绞痛,吐血的冲动怎么也抑制不住。
眼前景象开始恍惚,他的意识渐渐变得混沌,躯体摇摇欲坠,连忙伸手支撑住门边。
阿盈踏入大殿,四处巡视,地上有燃烧过的火堆,看到坐靠在佛像下的人。
那人紧闭双眼,脸色灰青色,身上盖着稻草。
离他不远处,还躺着几具已经呈白骨化的尸体。
阿盈走过去蹲下查看,这人形如枯槁,起码死了两日以上。
她又往尸体去,恶臭扑鼻涌来。
无一例外都是饿死的。
正当她沉思之际,外面响起砰得一声,她一惊,想到高玉桢,连忙冲了出去。
第41章
一出去, 阿盈便见倒在门边的男人。
她心头骤缩,慌忙飞奔过去,“子安!”
天际轰隆隆作响, 仿佛要塌下来一般。
不过瞬息, 天空好似破了个大洞,哗啦啦下起了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珠无情地砸在身上生疼生疼的。
阿盈将他抱在怀里, 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惊慌失措, 指尖发颤,摸着他冰冷的脸,擦去唇角残留的血迹。
细看他眉梢睫毛都覆上一层薄薄的白霜,全身冷得像冰。
她双眼泛红,脸上不知是泪还是雨水,一把将他打横抱起,往殿内跑去。
“冷……好冷……”怀里的高玉桢一直在呢喃着什么。
雨声太大,阿盈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下意识安慰:“没事, 子安, 我会救你的, 我不会让你死的。”
她寻了处还算干净的地方, 刚想把他放下,忽然怀里的人双手紧紧抱住她的腰。
瞬间,比雨还要冰冷的寒意猛然从怀里袭来。
阿盈冷得打了个激灵,却没想着放手, 反而紧紧抱住他,“撑住,高玉桢, 撑住!”
“你死了,襄阳王府怎么办?你以为皇帝会放过他们吗?”
“坚持住,子安!”
她一边安抚他,一边扯下腰间的荷包,一股脑儿里面的小瓷瓶全部倒在地上。
好不容易找到所要的瓷瓶,手忙脚乱地打开,却发现里面没有了。
她怔怔地看着,无错地喃喃道:“没有?怎么会没有?”
她不相信,拼命地摇晃着瓷瓶,又急忙翻找出其他瓷瓶,看有没有能用的药。
抱着她的身体越来越冷,甚至到了瑟瑟发抖的时候,他冰凉的脸庞紧紧埋在她颈侧,痛苦的呢喃从耳畔传来。
“小蛮……好冷……”
阿盈从未见过他这般痛不欲生的样子,顿时吓得脸都白了。
那体温不似活人。
她心一横,直接脱掉外衣,用内力使身体变得热烘烘,又赶忙褪去他淌着水珠的衣服,却因他担忧热源离去,刚推开一点,又立马死死抱住不放。
“别走!不要走……”
他眉间紧蹙,眼尾溢出一抹浓稠靡丽的红,脸庞苍白胜雪,如易碎琉璃般惹人怜惜。
阿盈侧头凝望着他脆弱的病容,眼底不自觉溢出心疼,“高玉桢,我不走,我说过会救你,便会说到做到。”
她俯身,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将源源不断的热源传到他身体。
顷刻间,高玉桢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牢牢锢住她的腰不放,脸还一直往她脸上凑,冰冷泛白的唇瓣顺着她的脸颊摩挲,寻找能温暖他的热源。
对于病人,尤其是无意识,只靠本能求生的病人,并且这人还是高玉桢。
她不能拒绝,亦无法拒绝他。
脸上的人皮面具是死物,透不出半点体温,他却还不肯放弃,最后落在她温热的唇角。
阿盈瞳孔骤缩,冰凉濡湿的触感令她僵愣在原地,心头剧烈颤栗,
而眼前的人却浑然不觉,甚至顺杆往上,泛着凉意青紫的唇瓣紧贴住她热软的唇,依靠本能辗转碾压。
犹如在烈日下走了三天三夜的路人,喝到甘甜的泉水般万分迫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