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而行,她继续道:“你是病人,总要有辆马车供你歇息。”
“虽然时间紧迫,该置办的物什,我也都备下了。”
“干粮、干净的水,茶和点心,还有暖手的手炉。”
“只是简易出行,备得不算周全,只能你将就一下了。”
她坦荡荡,言语间满是诚挚。
从报恩作出承诺,到甘愿不计一切带他去治病,再到为了一个相识不过数日的婢女下跪求人。
甚至深入皇宫,纵火焚毁暴室局,也是为了救人。
桩桩件件,足以证明她这个杀手,与寻常刺客截然不同。
难得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情义,在这乱世最难得。
高玉桢被她随手的行为,弄得愣了下,垂眸看着她系的三叶蝶结。
灵巧又结实。
“小蛮姑娘,你已然做的足够周全,该我谢谢你。”
“对了,出门在外,我总不能叫你的名讳,万一被人发现我这个江湖人居然拐了大齐的亲王,怕是路上不得安宁。”
她语气略显戏谑。
他温和地道:“可唤我子安。”
“子安……”阿盈了然的点点头,“行。”
说话间,两人已至马车旁。
黑色的马车低调内敛,内里宽敞干净,前面一匹乌孙马高大健硕,一看便知是可行走千里的良驹。
阿盈坐在车边,扬起马鞭,“驾!”
乌孙马飞驰,车轱辘跟着转动,不出一炷香,便已然消失在夜幕里。
高玉桢坐在车门边,束起一边深青色的帘栊,视线落在驾车的阿盈身上。
“后半夜我来驱车。”
“我不欺负病人。”她说。
“往东南方向,三十里处有座小镇,白天我去过一次,虽不算富庶,但该有的铺子还是有的。”
“我们加快路程,一个半时辰应该能赶到。”
他听着她说,微微颔首赞同,“好。”
“等白天,我去街头看能不能雇个人当车夫。”
去药王谷路途遥远,如果不是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去药王谷的路,本应让高玉桢带两个下人照顾他的。
可她带了高玉桢已然是破例。
不知道师娘会不会怪她。
“好,你做主便是。”无论她说什么,他皆是一一应下。
引来阿盈略微诧异的目光。
堂堂亲王,性子竟这般随和,事事任由旁人安排?
她原还以为,要多费口舌劝说一番。
他本就心怀仁善,昔日曾是执掌天下兵马的大将军,又是当今皇帝的弟弟,是襄阳王。
位高权重至此,按常理,断不会毫无芥蒂地任由一介平民随意安排诸事。
所以,才让阿盈感到奇怪。
她没再说什么,专心赶路。
直至看到昏暗里亮起的光。
阿盈一喜,快马加鞭。
随着靠近,一座小镇出现在眼前。
灰黑色的墙体,矗立在黑暗中,给人心里一种十足的压迫感,檐角亮起的灯笼非但没有给人温暖的安全,反而莫名显出几分阴森诡谲。
可惜,喜悦冲淡了阿盈的警惕,并未注意到变化莫测的氛围。
高玉桢敏锐的察觉到不对劲,皱眉,抬头,看着写着“清溪镇”三个大字。
马车咯吱咯吱地碾过土路,缓缓进入镇内。
第29章
街道寂静无人, 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
冷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 飞舞在空中, 显出几分空城的凋零荒凉。
若不是白日来过,阿盈还真以为这是座空城。
除去马蹄和车轱辘碾压的咯吱声,再听不到任何的声响。
她并未觉得太过奇怪, 只当深夜本就如此。
高玉桢却道:“小蛮, 这地方不对,我们先出去。”
说完,他捂着手帕,咳嗽起来。
刻意压低的声音,沉闷得让人心焦。
阿盈回头,见他面容和唇色同时没了血色,咳到身子都开始发颤。
她连忙松开缰绳,取下水囊, 放到他唇边, “子安, 喝水。”
高玉桢抬眸虚弱地瞧了她一眼, 并未有所动作。
阿盈忽然反应过来, 他这种身份的人,身边有负责试毒的下人。
她误以为他是怕手里的水有毒,拿着水囊当着他的面前一口饮下,清透的水从唇角滑落, 顺着修长的颈没入衣领内。
他漆黑地瞳孔盯着消失的水珠,不自觉晦暗下来,蹙起眉, 偏开头。
她豪放的用手背擦去下巴的水渍,唇被水沾湿,变得红润有光泽。
“给,我喝了,没毒。”她将水囊重新递到他面前。
高玉桢目光凝着她的脸,听到她问:“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他沉默地伸手接过,对着壶嘴,大口喝下,喉咙的瘙痒总算缓和下来。
唇齿间依稀能尝到那股不属于自己的清香,久久不散,一路顺着咽喉,侵入身体,仿佛融进骨血般,以一种难以言说的方式渗入心口。
他下意识皱起眉,眼底微冷。
“怎么了?你是不是不舒服?”
“还是这小镇有什么不对吗?”
柔软甘甜的嗓音传入耳朵,他回过神,却见一张带着好奇地面容出现在眼底,金黄透亮的眸子满是担忧和疑惑。
像烈酒一样浓醇的颜色,令人迷醉。
高玉桢瞳孔微睁,昏暗中,一抹红晕不自觉地攀上冷白的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至耳朵尖。
阿盈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刚要说点什么。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和马蹄的声响。
高玉桢眼神一凛,抓住她纤细的手腕,一用力,阿盈没设防,直接跌入他怀里。
疏冷苦涩的木质香刹那间铺面盖地的朝她涌来。
阿盈顿时僵住,一呼吸,鼻尖全是属于他的气息。
太过亲密无间了。
她刚要起身,却被他按住头,紧接着,她感觉到他拉扯缰绳,把马车停靠在街边。
透过小窗,阿盈看见一对商队正晃晃悠悠的走来,为首的几人骑着马,身后是一群仆役牵着骡子,拉着辎车,看着车轱辘碾过的痕迹,能看出里面装满了货物。
两人在马车内,静等着商队经过。
商队刚过去,高玉桢隐蔽的撩开帘栊,冷冷地看向队伍。
一行人大约十来个,却拉了五辆装满货物的辎车,在这条流民匪寇肆意的道路,无疑是行走的金银珠宝。
那些人还恍然未觉,悠哉悠哉地走着。
也就是晚上,若是白天,说不准货物能不能保住。
阿盈也是和他一样的想法,不自觉下颌靠在他肩头,抓住他胸口的衣裳,双目戒备,遥望着远去的商队。
忽然,她感觉到手下无声起伏的胸膛,心口的位置,砰砰砰……
急促而猛烈。
一时竟分不出是他的心跳,还是自己的心跳。
“冒犯了。”低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又轻又润,带着一丝克制的意味。
他松开手,本应推开她,却并未再有所动作,似乎在等着她的主动。
阿盈眼一眨,迷蒙的视线瞬间清明,缓慢起身,才发现左手紧攥他的衣裳。
整齐的衣襟被她抓得皱巴巴,配上他那张俊美冷淡的面容,莫名生出一种打破规整的禁忌感。
她愣了下,连忙松开手,一边道歉,一边指尖抚平衣襟的褶皱。
“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
阿盈生出点尴尬的情绪,时不时抬头看他,观察他是不是生气了。
不经意间余光瞥到他皙白的耳朵尖泛着一抹红晕,话脱口而出,“你很热吗?”
话一出,高玉桢深吸一口气,偏过头,像在刻意避开她的视线,喉结轻微滚动,语气淡淡,“并无。”
“走吧,先离开这里。”话题转移得太生硬了。
她狐疑地看着他,目光往下移,不禁落在他修长冷白的脖颈上,乌黑长发稍显凌乱的铺散在他颈侧。
昏黄的环境里,白与黑的强烈碰撞,刺激着阿盈的瞳孔。
秀色可餐。
她脑海中不自觉蹦出这四个字。
意识到自己的龌龊想法,一股热气猛然窜上脸颊,只冲头顶。
方才还泛着凉意的空气,此时却令她感觉到闷热窒息。
像是有人掐住她脖子一般,让她喘不过气。
阿盈立即起身钻出马车,冰凉新鲜的空气拍打在她的脸上,忍不住大口吐息。
她摸了摸滚烫的脸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心底深处生出。
漆黑的马车里,高玉桢透过晃荡摇曳的帘栊缝隙,凝望着坐在边上的少女。
乌沉的瞳仁愈发的幽深晦暗,深处藏着一丝迫人的侵略。
他皱起眉,心头一阵心悸,不明白这是何种情绪,只是觉得和战场杀敌的畅快极为相似,误以为是对阿盈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