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殿下怎么了？”
“余老，你不是说缝针之后殿下会没事吗？眼下是什么情况？”
程辛着急质问，白藏锋也快要按耐不住焦急，秦彦与张铎急忙制止。
“冷静！别添乱！”
“谁都盼着殿下平安无事！”
忽然余老停住了动作，眼神呆滞，神色透着一丝惊恐，愣在原地。
秦彦立刻脸色大变，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急切大喊：“什么意思？为何停下？”
余老浑身发软，声音颤抖：“殿、殿下心脉不动了。”
周遭死一般的寂静。
—
返回东雍城的路上，天际一白，炸开噼里啪啦地响声，暴雨骤落。
灰蒙蒙的阴霾下，程澈与小荷两骑并驰，不相先后。
疾速的黑影伴随着哒哒地蹄音在泥泞的官道飞快掠过。
纵使狂风暴雨，依旧挡不住他们回来的心。
心底默念，快些，再快些……
轰隆——
闷雷震耳欲聋，好似下一瞬天就要坍塌下来，压在头顶，沉甸甸地喘不过气。
床榻上的少女面色苍白如纸，额角布满汗珠，眉间紧蹙，唇瓣蠕动，似乎在说些什么，显然陷入梦魇之中。
阿盈不知自己身处何处，浓烈的血腥气和尸体的恶臭不容拒绝地充斥着口鼻，许久未闻到这般浓重的味道，胃部痉挛令她险些呕吐。
她朝四周看去，满目疮痍的战场，狼烟四起，到处皆是残肢断骸，
猩红黏稠的血水以尸体为中心向四周流淌，很快汇聚成一条溪河流到她的脚下。
她急忙后退，忽而感到心里惶恐不安。
“子安……”她喃喃自语，神色惊慌，转头四处张望。
“子安！！”阿盈边走边喊，倏然，她顿住脚步，脸色微变。
只见程辛满脸鲜血地躺在另一具尸体上，身上插满箭矢，像只刺猬。
她匆匆上前，拍了拍他的脸，“程辛？醒醒！”
无论怎么喊都没有反应，她探了下他的鼻息，死了。
阿盈猛地起身，程辛是高玉桢的贴身侍卫，连他都死了，那高玉桢……
她不自觉屏住呼吸，忍不住害怕，一转身，她瞳孔地震，心脏几近骤停，头皮发紧，四肢麻木。
刚要踏出一步，她脚下趔趄，差点儿没站稳。
映入眼帘的是双膝跪在地上的高玉桢，他低垂着头，心口被一杆长矛刺穿，嘴边全是吐出来的血，在地面汇聚成一汪水洼。
阿盈急切地冲过去，双手捧住他染血的脸庞，清泪倏然从眼角滑落。
她嗓音发颤，喉头哽咽，几乎说不出话。
“子、子安……子安……”
她猛然将他抱在怀里，死死抱住他的肩膀，低头埋在颈侧失声痛哭。
哭到全身麻痹，哭到嗓子嘶哑，哭到再也流不出泪水。
却仍然止不住悲痛。
“不，这不是真的！一定不是真的……”
“我不信，我不信你会死！”
阿盈松开手，起身，不敢相信地后退，用手背擦去泪痕，冷静地望向四周。
依照现存的记忆和时辰计算，她此时应当在东雍城。
而且，她手臂应当要有暗红淤点才是，因为她染上了疫病。
阿盈一把掀起袖子，什么也没有，便更让她确信这一切不过是自己的幻觉。
她闭上双眼，强迫自己从此处幻境中醒来。
“药来了！谷主要来了！”
“喂不进去怎么办？”
“捏住她的下颌，掰开嘴灌进去，不喝也得喝下去！”
耳畔传来朦朦胧胧的声音。
她晃了晃头，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再次有知觉时，喉咙被呛得咳嗽不止。
她骤然睁开眼睛，师娘那张急迫担忧的脸庞出现在眼前。
嘴里一阵苦涩，胃里翻江倒海，阿盈猛地挥开抵在唇边的瓷碗，吐了出来。
咣当——
噼里啪啦——
碎片四溅，汤药洒了满地。
阿盈伏在床边，指尖抓住床沿发白，脸色脆弱难看，轻喘着气。
“阿盈！”段白灵倾身将她抱在怀里，难掩喜悦，语气很是庆幸，“太好了，太好了！”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最后那句话明显哽咽起来。
阿盈倏地伸手推开她，“师娘离我远些，我有疫病。”
段白灵却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你忘了，师娘早就百毒不侵了。”
“程澈，快去再盛一碗汤药来。”
站在不远处遮住半张脸的程澈闻言颔首，随即转身快步离去。
程澈重新端来汤药，段白灵接过来，用汤匙舀了一勺抵在阿盈唇边。
“来，药苦了些，一会儿给你拿些蜜饯缓和。”
蜜饯……
阿盈靠在床头，低眸凝视着黑褐色的汤药，零星药渣浮浮沉沉，倒映出她青白的脸。
高玉桢，我绝不会让你死。
她眉心敛起，接过段白灵手里的碗，一鼓作气喝了下去。
“做什么这么急……”段白灵嗔怒了下，还是赶紧让人拿来清茶和蜜饯。
这时，东雍城刺史急匆匆走了进来。
见她终于醒来，心底的大石头总算是落地。
刺史：“王妃，您能醒来太好了，感谢上苍护佑。”
阿盈抬眼扫了他一下，望向四周，嗓音有气无力，“红叶和许闻音呢？她们没事吧？”
程澈：“王妃放心，小荷在照顾着。”
阿盈：“可有边境送来的信？”
他摇头，“没有。”
阿盈心沉了沉，闭上眼睛，无声地吸气。
按时日，尺素早该定时送到刺史府。
她实在放心不下高玉桢，她想见他。
阿盈：“吩咐下去，让底下的人准备好，两日后启程去马邑城。”
半个月前，最后一份信，便是从马邑城送来的。
程澈愣住了，“殿下不会容许……”
他话还没说话，段白灵脸色铁青，“如今你自身难保，还想着去送死？”
“边境是什么地方，那是长年征战之地！你有几斤几两，敢去上战场？为了高玉桢当真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吗？”
阿盈垂首，手指攥紧柔软的被褥，侧脸倔强。
窗外昏沉沉，寂静的夜寒风刺骨，猛地吹进燃着铜炉的暖室，驱散温热，令人打了个寒颤。
“入冬了，你别以为你的疫病喝几副药就能好，如今身子虚弱，那马邑城千里之外，只怕你会死在路上。”
段白灵又恢复苛刻的模样，嘴跟淬了毒似的。
她望着阿盈虚弱的脸庞，手指蜷缩，忍住想要安抚她的冲动，心底虽怜惜，说出的话却又那般刺耳。
“那高玉桢若死在战场那是他没本事，死了倒好，省得你满心满眼都是他。”
阿盈明白她嘴硬心软。
程澈对段白灵不熟稔，还以为她不怀好意，横眉竖眼地斥责：“你个老货休得妄言！”
这老货一路上恃长凌人，还在王妃面前无礼至极，甚至编排殿下，他忍她真是忍够了！
段白灵一听老货二字，登时气得瞪大眼睛，“你！你竟敢辱骂尊长？”
她猛地将瓷碗掷向程澈，破口大骂，“此等粗鄙无仪的竖子岂能留在身边！不知礼数的东西！”
程澈双手抱胸，眼神轻蔑地看她。
“对你，还用讲礼数？我给你正眼已然是看得起你，若非王妃护着你，你以为有谁搭理你？药王谷谷主又如何？不过就是一个恃长凌人的蛮横老货。”
小荷刚踏入门槛就听见程澈丝毫不客气的谩骂声，原本心里对他的好印象瞬间覆灭。
她叉着腰，一脚踹向他的膝盖。
程澈没设防，膝盖一软，回头，一张稚嫩的脸庞满是怒气，“你作甚？！”
小荷与他年纪相仿，又常年在药王谷，对她来说，除了药王谷的人，谁也不值得她有半分好脸色。
王府的人，不过是依着阿盈姐姐，她才勉强正色以待，却不代表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欺负药王谷的人，而且还是行动不便的谷主。
简直是踩在他们头上放肆。
“王八羔子，你在口出什么狂言？”
阿盈沉着脸，冷冷地看向他们，“够了！”
小荷与程澈同时看向她，神色愤愤不平。
“阿盈姐姐！”
“王妃！”
对上她那双冰冷的眼眸，两人不约而同地噤声，心底还是对彼时充满了不服气。
阿盈深呼吸，视线移向程澈，轻声道：“道歉。”
程澈胸口起伏，面色难看，梗着脖子倔强得很，“我不！”
他是在帮她，她怎能怪他？还逼着他给那个对她出言不逊的人道歉，凭什么！
少年生性傲慢，看重脸面，当众受斥已是难堪，更何况斥责自己的人还是他出言维护过的，一时间心底难以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