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宣帝脸上淌着水,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眼底盛满恐惧,望着她的眼神,仿佛在说你这个恶鬼。
阿盈不置可否,忽而她眉头一皱,转头盯着门外,眼神凌厉。
红叶望着她的神色,悄无声息地靠近。
门边,刘涟死死捂住嘴巴,露出一双布满惊惧的眼眸,泛着害怕的水光,她想走,却脚下发软,浑身无力。
她跪趴在地上,双手撑地,膝盖一点点挪动,用极为狼狈的姿势爬着离开。
原本她是想着来看皇帝是不是真的要死了,没曾想却撞见如此骇人的一幕。
若是被发现了,她一定会死得很惨。
想到这里她恨不能马上长出翅膀飞出去。
骤然,一双深色布鞋出现在眼里,她瞬间僵住,脊骨猛地窜上一股寒意,刚要抬头,那人抓住她的后领子,拖到内殿。
直接把她扔到阿盈脚边。
“饶命!饶命!我什么都没听见!”
刘涟害怕得双眼泛泪,跪在地上磕头,砰砰地响声,一听让人疼得慌。
她心里止不住的后悔,早知如此,方才她就应该立即离开。
也不会像如今引火烧身,撞见刺客刺杀皇帝,自己怕是难逃一死了。怎么会这样,她才被册封下嫔,还没享受几日,就要命丧于此?
“饶命,求求这位好汉饶了臣妾一命……”
她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落,看上去楚楚可怜。
阿盈眼神一凝,唇角浮现浅笑,还是个老熟人。
她起身,掐住她的后颈,“刘琏,若是给你一个机会,你是要皇帝活着,还是你活着?”
听到她在唤自己的名字,刘涟明显一愣,抬头怔怔地看着她,泪眼朦胧中,倒映出一张有些眼熟的脸。
孝宣帝见她二人相识,转头死死地盯着刘涟,谩骂:“贱人!你们是一伙的!”
阿盈不耐地皱眉,脚踩住他的脖颈。
窒息感瞬间袭来,他瞳孔瞪圆,双手拼命挣脱,却一点法子都没有。
胸膛的空气逐渐稀薄,他憋得脸通红,眼底满是红血丝,额角青筋暴起。
求生本能让他下意识求饶。
“救命……饶了朕……朕赦你无罪……”
事到如今,他还当自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
阿盈笑出声,“你的命在我手里,还说要赦我无罪?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阿盈没耐心,匕首塞进刘涟手里,“砍下他一根手指头,我放你走。”
刘涟瞬间瞳孔地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手拿着染血的匕首哆哆嗦嗦,她张了张嘴,“我……”
她拼命摇头,神色仓皇,惊惧交加,“女侠,呜呜……求求你放过我吧,我向您起誓,我一定……一定不会告密的……”
阿盈抓住她的手,袖口拉上去,露出陈旧的伤痕,又扯了下她的衣襟,肩膀有一道褐色的鞭痕。
刘涟像是被人戳破内心最隐私的秘密,羞耻难堪,忍不住偏过头落下眼泪。
任何东西得到就要付出代价。
她要上位,她要成为奴婢眼中的主子,就要承受应有的代价。
这满身伤痕就是她的代价。
“他今夜必死无疑,你砍下他一根手指头泄愤,只会让他死前更加痛苦,你不想吗?”
话落,刘涟怔住,脸色微变,眼底闪过一丝对孝宣帝的怨恨。
阿盈凝着她的脸,骤然,刘涟攥紧手里的匕首,闭上眼睛尖叫着,手起刀落。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
屋外轰隆作响,雨势愈发的澎湃,哗啦啦地砸下来,狂风一吹拍打在墙壁上。
高玉桢率领一众虎贲骑宫门前,此时宫门大开,禁军不知所踪。
他半蹲下来,神色专注,凝着脚下的痕迹,高泽等人刚进去没多久。
起身,往上朝的昭阳殿赶去。
高泽并没有急着去宣德殿,当他带人闯进皇宫时,心底笃定皇位已然是他的囊中之物。一个快死的人哪里值得他放在眼里。
他站在大殿中,抬头,望着台阶上金碧辉煌的龙椅,眼神充满了向往和贪婪,心潮澎拜,兴奋到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踏上台阶,缓缓靠近那把从古至今无数人争得你死我亡,父子相残至高无上的龙椅。
指腹轻轻摩挲,传来冰冷刺骨的触感。
他神情有些恍惚,眼前的一切仿佛是一场梦似的,如梦如幻,脚下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高泽当着众人的面,怀着激动的情绪,故作镇定地坐下。
底下的人忙不迭恭维:“卑职参见圣上,万岁万万岁!”
震耳欲聋的口号响彻整个大殿,他享受得往后靠去,神情不自觉浮现出睥睨天下的傲慢姿态。
如今他坐上这龙椅,不可谓不春风得意。
自始至终,他都没觉得这一路太过顺利。
殿外,路武听着里头传来声音,不屑地嗤笑一声,忽而,漆黑雨幕中出现一道修长的身影。
夜色浓重,暴雨如注,那人撑伞从黑夜里走出,昏黄的光影照在他身上,一抬头,路武瞧见那张脸,高傲的姿态才稍稍放低。
顷刻间,他的身后出现一个又一个深色人影。
第91章
高玉桢站在门外, 路武抱拳向他行礼,“襄阳王殿下,卑职捉拿叛军是否功过相抵?”
高玉桢收了伞, 轻轻晃动伞上的雨珠, 并未回应,只是沉默地将伞靠在门边。
昨夜,领军府。
路武自从得知妹妹的死讯, 连续几日转辗反侧, 寝不安席。
一闭上眼睛,就是瑶瑶那张惨死的模样。
当时,路武不顾宦官的阻拦,马不停蹄地赶到瑶华宫,他望着躺在地上死不瞑目的妹妹。
瞳孔骤缩,头皮发紧,大脑一片空白,怔怔地凝望着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 变得毫无生机, 他喃喃地喊着:“瑶、瑶瑶……”
眼眶泛红, 视线顷刻间被泪水模糊, 他刚踏出一步, 脚下发软,整个人踉跄地跪在地上,就着跪下的姿势,他双膝挪动, 连滚带爬地来到路昭仪身边,伸手颤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脸。
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路昭仪脸上, 一个四十多岁粗犷的大男人哭得像个迷路的孩童。
他撕心裂肺地哭喊:“瑶瑶!瑶瑶!我的妹妹!”
“到底怎么回事?!究竟是谁?是谁杀了我妹妹!?我要把他剥皮抽筋,碎尸万段!”
那充满仇恨的话里尽的阴狠的杀意。
他双眼猩红,痛不欲生,将路昭仪紧紧拥在怀里,发出阵阵哀鸣,“瑶瑶你醒一醒,看看大哥一眼啊!瑶瑶……”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如此残忍?!”
高泽站在一旁,面无表情,仔细看,那眼底满是鄙薄,却在他转头看来的瞬间,神色惋惜。
“路将军,善自珍重,勿过哀毁,令妹肯定不希望你这般伤心难过。”
“你也知晓,我的父皇,咱们的大齐天子眼里最容不得沙子,路昭仪私通外男,秽乱后宫,父皇又怎么会放过她。”
他摇头叹息。
路武却什么也听不进去,眼里只有自己的亲妹妹。
甚至打从心底觉得就算瑶瑶私通外男那又如何,是那皇帝没用,留不住瑶瑶的心。
瑶瑶什么错都没有,却惨死在那种昏庸无能、畜生不如的狗皇帝手里。
他恨啊,痛啊,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甚至在反思自己当年答应让她入宫,是不是一开始就错了。
若如不是他,说不定瑶瑶就不会惨死,而是嫁入门当户对的人家,平平稳稳地过了一生。
双亲早年离世,是他亲手抚养她长大,那年她才五岁,尚不及他大腿高。
他所做的一切,所争取的功绩,皆是为了让瑶瑶能在皇宫过得更好,皇帝能看到自己的份上,待她更加好。
不曾想,却葬送了瑶瑶,他最疼爱的妹妹的性命。
高泽无声冷嗤,凑上前,“路将军,我有一计能让你解气,亦能让令妹安息。”
闻言,路武抬头,一双悲恸又藏着阴狠的眼睛看向了他。
房间昏暗,黯黄的烛光无风自动,“噼啪”炸开一声脆响。
路武回过神,明晚便要随着高泽攻入皇宫,为瑶瑶报仇,他便更加无法入眠,是以起身擦拭着他的贴身宝刀。
当下人禀报,襄阳王上门时,他当即愣了下,微微眯起鹰眼,心底只觉一阵怪异。
五年前,他杀了襄阳王底下最为信任的右将军,又借着圣上的圣旨,命令大军镇压虎贲骑,按理说他们之间隔阂不浅,可以说是仇怨。
如今,即便他们共同扶持高泽为日后的皇帝,也没有私底下交往的必要。
而今高玉桢亲自上门,究竟意欲何为,尤其是在谋反的前一日晚上,更令人觉得他别有目的。
虽知晓他无事不登三宝殿,但路武还是吩咐下人带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