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破产了。
1940年,谢沛雯的爷爷自上海带货船南下,从一个小船东开始,到如今成为香港的行业龙头,家业却败在她这代人手里,在媒体口中成了富不过三代的典型案例。谢氏已经开始清盘,陈家也是债权人之一,有极大可能花很少的钱就拿下谢氏在中环的写字楼。
谢家辉死在公海的赌船上,葬礼都办完了。
记者在灵堂外围追堵截,问为什么谢沛雯没有出席,陈仲谦面对媒体说她在养身体,不可以大悲大痛,请大家不要去打搅她。
记者追问,那就是没有告诉她死讯咯?
他挡着脸往外走,避而不答。
谢沛雯认识那艘船。
公司会对货船进行定期检查与维护,这是一艘服役多年的船,退役后被帮派租赁改装后开到公海做海上赌场。谢沛雯知晓,且并不赞同。谢家辉说,反正不是租就是卖,租给谁又不是租?
她不想过多干涉弟弟的经营决策,且终究无伤大雅,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谢家辉死后,她才从报纸上知晓,这艘船不是他租给帮派的,而是他作为投资和帮派联合营运的。因此他往往以业务考察名义上船,输无可输就用公司账上的钱往里添。
认出这艘船的那一刻,她攥着报纸,蹲在报亭边嚎啕大哭,哭到最后控制不住地呕吐。
行人来来往往,有人避着她,也有人好奇地打量她,好心的阿婆递上手帕,只是她又哭又吐,已失去力气视野模糊,没有接。
胸骨后方传来烧灼的痛楚,喉咙又辣又痛,口腔里充斥着酸苦味道。她捂着嘴,很勉强地站起来。
怀这一胎时,她孕期反应非常严重,孕吐持续到孕晚期,频繁孕吐导致她患上反流性食道炎,月子里才刚休养好一点,食道禁不起这样的摧残。
她不停地翻报纸周刊,想看到更多消息。
陈仲谦和其他女人的照片占了整页版面,猝不及防撞进她眼里。
《陈生瞒住大肚老婆狂食小花,可怜少奶陀仔十月,夫偷食、家破产、弟自尽》
女方是耀星最近力捧的女演员,谢沛雯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出席耀星的庆功会还与她见过面。
她与谢沛雯握手,落落大方地介绍自己,说在公司感谢陈生的照顾,祝愿陈太平安得一个健康又漂亮的宝宝。
如今两个人在车里拥吻的照片被登出来,再往后翻,另有二人牵手钻进公寓楼的照片,一同用餐的照片,在片场女演员坐在陈仲谦腿上的照片。这期报纸本周刊发,被拍的时间再提前一些——
那时她还没出月子,谢家辉的葬礼刚结束不久。
他就这么急不可耐。
她回到家时,陈仲谦已经回来了。从她怀孕到月子里,他总是早早回家陪她,从不让她空等。
而若真想出轨,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想挤是怎么都能挤出来的。
陈仲谦见她脸色难看,赶紧迎上来:“阿雯,你怎么样?怎么没叫人跟着你?”
她眼睛还红着。陈仲谦望见,紧张地抓住她双臂:“你哭过?你到底怎么了?告诉我啊,别让我着急!是复查结果不好还是有人欺负你?”
她终于克制不住,落下两行泪。
“陈仲谦。”
陈仲谦心头涌上不好的预感。
她几乎不会叫他的全名。
她克制着哭腔,一字一顿,每个字都用尽全力,每个字都在颤抖,:“我爸临走前,你跪在他床边,对他发誓,你会生生世世对我好。阿辉送我上红毯,你对他承诺你这辈子都不会辜负我,是你求我嫁给你的!”
陈仲谦如遭雷劈,微怔一瞬,迅速反应过来,不顾她的挣脱,抓紧她的手臂,用力把她揽在怀里:“阿雯!阿雯!你听我说,这些事我不敢告诉你是怕你身体承受不住,阿辉要是还活着一定也不希望你为了他的事这么伤心,我给他选了最好的墓地……”
“在我怀孕的时候和别的女人搞在一起,也是怕我伤心?”
对谢沛雯来说,最让她伤心的甚至不是出轨这件事本身。她们这种圈层,她见多了男人变心,也有他寻欢作乐的心理准备,男人么,只要最后还会回家就好。
可是偏偏是这个时候。
偏偏是她怀孕生产坐月子身体最脆弱的时候,偏偏是她弟弟过世家业破产心理最脆弱的时候。
在她最无依无靠的时候。
他不仅没有成为她的依靠,还争先恐后往她心上捅刀。
当年他跪在她爸爸床边发誓会对她好,那么坚定,那么渴望。虽然她知道誓言比纸还薄,从来也不曾指望誓言可以撑起一生一世,但也没想到这么快就烧没了,风一吹纸灰就散了个干干净净,她再去抓,只能抓到一手黑。
陈仲谦最近也忙得焦头烂额,还不知道自己上了周刊。
如果他知道,他一定会谨慎再谨慎。那些女人不过是拿来满足生理需求玩个新鲜罢了,他最不愿见他的阿雯伤心!
他一秒钟都没有犹豫,火速认错。
“阿雯,我是鬼迷心窍了,你知道,我做这一行会面临很多诱惑,是她先勾引我的!我发誓我会和她断得干干净净,这种心怀鬼胎的女人我不会让她有好下场,我会全行业封杀她,我所有的时间都拿来陪你,我绝对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阿雯,阿雯真的对不住,我对不住你,我是天底下最大的混蛋,你要是生气你打我骂我,你千万不要离开我,不要气坏了身体!你才刚出月子!”
他抓着谢沛雯的手往自己身上打。
她没力气挣脱,只是一想到他曾与其他女人同床共枕,这双手曾抚摸过其他女人的身体,她就感到恶心。
她忍不住呕起来。
陈仲谦放开她,拍她的背。
她弯下腰,猛烈呕吐,可刚刚在外面胃里早已吐空了,徒然吐出酸水,食道和喉咙的烧灼感更加剧烈,明明没东西可吐,却怎么也止不住,突然之间,酸水里带上血丝,直到呕出一大口鲜血。
陈仲谦紧急把她送到医院。因为食道炎和剧烈呕吐,她贲门急性撕裂,住了很久的院。
这期间,她提出了离婚,他没有答应。从此她再也不肯和他说一句话。饮食饮水,只要是他凑过来喂,她便一口也不吃,但他还是每天风雨无阻地来,哪怕得到的只有冷脸,他也要陪在她身边。
这段姻缘是他求来的。
他从小就不如谢沛雯,不如她会读书,不如她聪明。因他有钱,读书时有许多漂亮女孩子追他,可他就是喜欢聪明机灵口齿伶俐眼神晶亮的阿雯,追着她跑,后来她去了港大,他便追不上,她又去了美国,离他更遥远。
他一直都很清楚,在他心里,阿雯是第一,但是在阿雯心里,他不一定排第几。
在她爸爸病床前跪地发誓的时候,他确实也有那么一瞬间是真情流露,但更多在想,倘若嫁给我成了你父亲的遗愿,你便一定不能再推了。
他真的很珍惜她,不想让她离开。
他只是犯了个小错,哪个男人不会犯呢?他们1976年成婚,1971年香港才禁止纳妾呢!若是早个几年结婚,这就连错误也算不上了,三妻四妾太寻常了!他想不通她为何这么生气,要咬着不放,但还是愿意包容她的脾气,摆足了认错的姿态。
最后他拿出一双儿女来恳求:“阿雯,即便你不念我们之间的情分,也请你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要走。孩子们还这么小,你忍心叫他们没有母亲吗?”
这话只令她更加恶心。这不是恳求,是威胁,他是在告诉她,如果你一定要离婚,孩子你一个也带不走,以后也不可能再见到。
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就算上了法庭,她也不占任何优势。
出院的那一天,陈仲谦满怀期待地接她回家。
她说:“阿谦,我可以不离婚,我会原谅你。”
陈仲谦沉默了几秒钟。
“那么,我需要?”
他了解她。
谢沛雯冷静地盯着他:“谢氏航运不可以拆。”
陈仲谦有点为难:“银行已经在清盘,清盘人都进驻了,业权文件和银行账户都已经封锁了。”
“申请撤销清盘呈请,陈家整体接收,不可以拆,我愿意把我手里的股权也卖给你们。让我去经营——我也是陈家人,对不对?到期我一定盘活谢氏。”
陈仲谦不怎么参与产业经营,但总有基本常识:“整体接收,接收的不仅是资产,还有债务,先不说是否能取得多数债权人的同意,万一到期后还是资不抵债,就是陈家赔这笔款,我们冒不了这个风险,我爸妈和大哥的意思是,只想要谢氏的不动产。”
“难道你们家不打算开始跨行业收购来实现多元化与资产保值?就做一辈子医药?虽说谢氏账目上已经没钱,但公司的码头权益、航线牌照、客户关系、船只与不动产,都依然是优质资产,再加上我在谢氏有威望,我懂经营航运,你们整体接盘,只会赚不会亏,我可以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