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由自主地低下头,面有愧色。不管怎么说,这也是自己的恩人呐。
“现在是谁在带你?还是阿文哥吗?”
林芷欣悄悄抬眼看季咏恩,见她面色如常,就大着胆子又抬起了头:“嗯,是他。”
“他见多识广,人脉多,你只要好好跟着他,他迟早能把你带起来的。”
林芷欣忿忿不平:“可他把我一份商业合同转出去,骗我去拍脱衣写真!他——”
季咏恩打断她:“首先,买卖合同不是一个经纪人能左右的。其次,就算是他骗你去拍脱衣写真,你要是不打算解约也换不了经纪人,人在屋檐下,最好先低头。我记得你们公司违约金不低?两年前你们公司一个男艺人,好像付了七百万违约金才走成。他资历深厚地位高,你也许能少出点血,但一两百万总是要的。”
“我都没正经拍过什么戏,我也要付一两百万?!”
“公司知道你的家境,当然多榨一分是一分,你要是解约,这个数是最起码的。他们知道你家里拿得出。”
林芷欣更加愤恨。
“不管是对阿文还是对公司来说,捧一个电影明星肯定比捧出一个脱星更有价值。你不是说他给你接了戏?现在陈生不再封杀你,阿文自然就没理由再送你去脱衣,他若不想带你,不会给你接角色的。”
林芷欣又叹了口气:“这样多的利害关系,演艺圈真的很复杂,难道就不能只是做光鲜亮丽的明星被好多人爱,不考虑这些吗?”
久久没说话的梁卓明终于插话:“倘若不考虑这些,你也很难承受‘被很多人爱’这件事。有时候爱也是很沉重的,需要你有所回应。”
“我只想过光彩的轻松的人生。”林芷欣很坦然,“永远光彩,永远轻松。其实,我也不是很喜欢演戏吧。”
梁卓明四下环顾:“哇,继承这么大一间酒楼,做老板娘,还不光彩?”
“你不知道我爸爸妈妈做生意有多累!”林芷欣强调性地拍拍桌子,“太累了,我做不来的!”
人各有志,谁都没有再多言。这顿饭结束时,林芷欣拉住季咏恩:“咏恩姐,我向你道歉,真的。以前的事可不可以翻页?以后我们可不可以做好朋友?”
不可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可以有很多种,还有更多无法定性的灰色地带,并不是仇敌和解了就一定要做好朋友。她觉得自己和林芷欣并不是一路人,甚至可以说,她对这种直接提出“我们做好朋友吧”的人,其实都有点怵,感觉这样的人往往想一出是一出,她交往不来,她更习惯也更喜欢细水长流的人际关系。
但她没有将拒绝宣之于口。她向来笑脸迎人,已经快忘了怎么拒绝,淡淡笑了笑,回应对方:“我们之后可以相处看看。但是快过年了,我可能会比较忙。”
梁卓明在旁边暗笑,但林芷欣很开心:“好!其实年底我也有点忙,之后我们再约!”
他发现了,这个年轻女孩子,是真的没什么情商可言,自己说话不中听,也听不懂别人在说什么。她的父母能把酒楼经营到这样,应当是一等一的精明才对,不知是没有教她,还是教也教不会。显然,她不想接手酒楼是对的,就不是块做生意的料。
季咏恩和梁卓明一起走出酒楼,礼貌道别,各自转身。梁卓明想了想,叫住她:“停车场好像不在那边。”
她回过头:“我没有开车。”
“也没有司机来接?”
她摇摇头。
梁卓明四指松松收拢,只余一根拇指往后一比:“我送你?不然难道你大明星要乘巴士?”
季咏恩顺着看过去,是他的摩托车。
她回想起高高的视野与抚过周身的晚风。
乘巴士确实多有不便,但她不敢让他送她回去,她不知道现在陈仲谦在哪里,会不会在深水湾别墅。
梁卓明的手又动了动,歪了歪脑袋,无声动员。
季咏恩犹疑地站在原地。
“我……”
第25章 观景
季咏恩没有回家。
梁卓明的摩托把她送上大帽山。天气很好,视野开阔,在观景台上几乎可以将整个新界尽收眼底,甚至能看见一点点远处的深圳。
“深圳啊……”
季咏恩轻轻把手放在栏杆上,稍稍前倾。太远了,这样做也不能让她看得更清楚,但还是不知不觉间就这么做了。
想更近一点。
梁卓明背身倚在栏杆上,微微侧头看着她。湛蓝天幕做背景,她不施粉黛的侧脸有一种与银幕上截然不同的宁静与哀愁,随着她的手将发丝拢到耳后而变得明确,又随着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而被遮掩。
他伸手去拢她的头发。下意识的。
季咏恩被突如其来的触碰吓了一跳,转过头,猝不及防间对视。
梁卓明收回手,突然间说不出话,不知道如何为自己的行为辩解,最后只是垂下手,转回身,心头慌乱。
在片刻的安静后,他问:“你喜欢深圳吗?”
季咏恩也把头转回去,遥望着模糊的深圳。
“其实我不知道。”她稍稍站直身体,“我在深圳停留的时间很短,没有来得及仔细观察那里,感受那里,就匆匆忙忙上船了。当时我满心里只有香港,沿途各处在我眼里其实都没有区别。”
“那么,香港让你失望了吗?”
她摇头,看向他,发现他并没有在看她,便补充:“没有。这里很好。但还是会想家。虽然深圳不是我的家,可那里是内地,我总觉得能看到那里,能看到一点点不是香港的地方,就好像能看到一点点家乡。”
“你的家在哪里?”
“浙江。”季咏恩用国语发出了两个字,又换成广东话,“你知道浙江在哪里吗?”
梁卓明重新转过头来看她。因话题而产生的对视不再尴尬,他可以坦然望着她的脸,细细看她与银幕上的差别,看她经常抿起的唇和晶亮澄澈的眼。
“不知道,你讲给我听?”
季咏恩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故乡太重,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她说:“邻着上海。”
答案出来,两个人都没忍住笑出来。
“季小姐,你像是在唬鬼佬。”
她轻轻叹出一口气,止住笑意。
他凑近一些:“为什么你看起来总是不开心?”
她盯着他突然凑近的脸庞,眨眨眼,肯定地回答:“我很开心。”
“骗人不是好行为。”
季咏恩对陈仲谦说过很多次“我好开心”,那时她才是常常骗人。但他看不出,又或许只是不在乎,他不喜欢女孩子耍脾气使性子,只想看漂亮女孩得一点恩惠便开开心心。
她尽职尽责地扮演着这样的角色,收到首饰衣衫,好开心;去演一个配角,好开心;与他一起吃饭,好开心。最近没有好好陪你会不会不开心?不会啊,看你最近心情很好,我也很开心。她开心得轻而易举,久而久之他甚至懒得再问,反正季咏恩总是那么乖巧,永远不会不开心。
“至少此刻我没有骗人,我真的很开心,我喜欢这里。”
梁卓明追问:“那你什么时候在骗人?”
她垂下眼避而不答。
“没关系,其实骗人也没什么,骗自己才不是好行为,不要骗自己就好。”
她笑了笑:“有的时候,人不骗骗自己是活不下去的。”
她这辈子对自己最大的欺骗,就是曾经让自己相信她和陈仲谦真的在谈恋爱。十九岁的她得到了太多馈赠,不用再挨打,不用再跳楼,搬进大别墅,妈妈和妹妹有了着落。那时的她还没有意识到这些对他而言都只是举手之劳,在甜美的金钱陷阱里泡得晕头转向。如果他迫不及待就与她发生些什么,她也就没有了欺骗自己的理由,可是一连数日,他甚至连面都没露。
难道“陪他玩上一阵子”这种事也讲究循序渐进吗?饵未免下得太大了。她开始侥幸地想,也许,也许,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仅仅是那张卡,不仅仅是交易,他也许是爱她的吧?总归是喜欢她的吧?至少至少也是有一点在乎的吧?
她还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坠入恋爱,但是努力模仿谈恋爱的状态,努力程度不亚于妖精刚刚变成人。她请教吴姐:“‘我很想念你’,用广东话该怎么说?”
她觉得这句话的粤语表述非常浪漫。他们说“我掛住你”,她不知道是挂在哪里,理所当然地觉得是挂在心上,把一个人挂在心上就是想念,多贴切。
住进别墅一周后,她看见陈仲谦,鼓起勇气对他说:“我好掛住你。”
陈仲谦平淡地笑了一声:“发音好烂,不要硬装香港人。”
她看见他眼里的轻蔑。
但她还是在骗自己。
后来再回想,那时的她实在是没办法。爱情两个字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爱情是神圣的,能冲淡这段关系的肮脏,让她不至于觉得自己太可悲,让她在躺到他的床上时更加心甘情愿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