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就这么点东西,一眼就看完了。
厨房收拾得很干净,看不出他平常用不用。他烧起一炉水,指向旁边:“浴室这边。放心,我不会偷看你。”
季咏恩走到窗边打开窗子往下看,重叠掩映的深暗树影,雨水打在叶片上的声音渐渐小下去。
她走进了陌生男人的家,雨也跟着小了。
直到踏进这间房之前,她都没有思考过,她和梁卓明两个人要怎么睡,在那一个瞬间里,“梁卓明的家”仿佛成了一种符号化意象化的东西,和深水湾的雀笼显著地区分开来,那一刻任何建筑物成为选项都有这种令她迫不及待前往的魔力,而真的前往之后,问题开始显现。
她走到浴室门口,没有立刻进去,手扶在门框上,就那么停在门口,犹疑着此刻提出离开如何。
水正在她身后咕嘟嘟沸腾着。
第19章 新浪潮
莲蓬头洒下的水柱击打在瓷砖上,淅淅沥沥,声音持续细密。梁卓明站在一门之隔的地方泡茶。滚水注入白瓷茶壶,茶叶逐渐舒展招摇,散发出舒缓清淡的香气。
一门之隔,两边各有水声响,各有心事想。
梁卓明看她可怜。
跟着一个不可能收心的男人,在片场以为交到好朋友,结果好朋友转身挖墙角,陈仲谦今晚去陪新欢,她大约是心生凄凉才不想回家。
不知何故,这片土地上案件往往是不发则已发则人心惶惶,总是残忍而离奇,要么溶尸要么烹尸,作案十余起的屯门色魔去年才归案,谁知道人群中是否还潜藏着同样的变态?下这么大的雨,难道还真让她一个人在外面游荡?
季咏恩闭着眼睛浇热水,什么都没想。
踏进来之前心里百转千回,踏进来之后全部清空。浴室也好,热水也好,就是有这样的魔力。站在莲蓬头下被冲刷是规模最小的瀑布修行,可静心。
洗澡时什么都可以想,也可以什么都不想。
她唯一的思考就是闻了闻他的洗发水和沐浴露。两瓶都是柑橘味,清新甜美,她很喜欢。可她素来用山茶花香气的产品,陈仲谦选的。如果身上换了气味,万一明天回家时遇到他,怕很难解释,索性不用,头发用一只手搂起来避免湿水。
她穿着梁卓明的衣服走出来。
对于“洗完澡穿着男人的衣服走出来的女人”,电影里有一套标准的刻画公式——一定穿男人的宽大白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是不扣的,沟壑若隐若现,下摆堪堪盖住臀部,露出修长匀称的美丽双腿。水珠顺着脖颈和大腿根流下来,发梢微湿成绺,一举一动风情无限。
甚至这样的场景她也演过,不仅要穿白衬衫,还要穿红色高跟鞋,一边拍一边腹诽,到底哪个女人洗完澡会穿高跟鞋?
现实不会如此荒诞。梁卓明给她拿了一件短袖衫,一条运动裤,正常装束,至少没有让她露着腿。裤腿对她来说有点长,层叠地堆在脚边,裤腰用一根鞋带系着。
她出来时,梁卓明在电视前席地而坐,背对着她,正在看电影。听见声音,头也没回:“给你倒了茶,杯子是新的。”
季咏恩端着玻璃杯走到他身后。他在看一部没什么营养的喜剧片,是那种除了打发无聊时间之外没有任何价值的电影。
有些电影从上映的那一刻,大家就能意识到,它注定会消失在时间的长河里。
她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着约莫两拳的距离。鬼使神差地,她问:“你对法国新浪潮电影怎么看?”
梁卓明转过头:“这问题问得好大。”
他按下暂停,室内骤然安静。但他没有立刻回答,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缓缓说:“新浪潮电影本质上是一种作者中心的电影,它几乎完全以导演的个人意志为核心,这类电影最重要的部分并不是技法,是态度,让一切回归电影。”
季咏恩很安静地听。
“那班年轻导演当时也就二十几岁,他们就是觉得,电影不该是那个样子的,所以自己拿起摄影机去拍了,不要电影工业,不要古典故事,不要顾虑票房,一切都回归电影,摄影机看到什么,什么就是电影。”
他从塑料筐里找出两张录影带,左手《夜之门》,右手《四百下》。
“年轻人想把话语权和摄影机抢过来,于是他们就抢了。结合起来看,就能明白他们为何要抢。任何时代都需要有人去抢摄影机,展现电影的另一种样子。”
季咏恩悄悄倾身仔细看这两张带子的封面,随口问:“从谁手里抢?”
“你问当年还是现在?”
“现在。”
梁卓明顿了一下:“陈生,之类的。”他观察季咏恩的脸色,似乎并无不满,小心翼翼地说出下半句,“有没有人告诉过他,耀星出品的电影九成九都很烂。”
“他说观众爱看这些。”
梁卓明没忍住笑出声:“他自己拍不出好电影不要说观众是傻子。若真如此,去年全港票房年冠就应是《人肉天妇罗》了!其实呢?”
季咏恩也是从业者,自然了解:“《侏罗纪公园》。”
去年到现在,整个电影行业氛围都很悲观。所有人都把这看做香港本土影业受好莱坞冲击的重要信号。
“他最喜欢在各种场合大谈特谈自己爱电影,其实拍十部有九部是垃圾,最爱跟风。”
季咏恩也没忍住笑出声。
好难反驳。
梁卓明突然回想起最初的问题,把话题拉回去:“你喜欢新浪潮电影?”
她诚实回答:“不喜欢《广岛之恋》,其他的没看过。”
虽然陈仲谦总是盛赞法国新浪潮电影,但她也只陪他看过一部《广岛之恋》而已。
梁卓明晃了晃《四百下》的录像带:“要不要看看这一部?”
季咏恩认真想了片刻:“如果我看完品不出好在哪里,你会不会看不起我没品味?”
他摆摆手,把录影带塞进录放机:“要求别人看电影一定要看出什么深刻的感想是一种审美霸凌。如果有人因你不喜欢什么片子就说你没品味,或者一定要你说读后感,你就像之前偷袭我一样,把他踹翻在地就好了。”
季咏恩大笑起来,笑得整个人往前倾,又不想笑得太失态,一只手按住胸口,低着头笑了很久,等她终于笑够了,抬起头时,脸上仍残留着大笑的余韵,眼角眉梢舒展成和平素不一样的气质,但转瞬之间又觉得好陌生。原来自己还有这种时刻?
梁卓明始终看着她,直到她抬头才按下播放。
“这样才好嘛,多笑一笑会长寿,没见你大笑过。”
她没有回应,拿起玻璃杯,喝一口冷掉的茶,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装作认真观影。
他亦安静下来。
手持摄影机拍了近三分钟抖动的街景,有一座塔以各种角度频繁出现。季咏恩和陈仲谦一起看电影时一般不会多嘴问问题,但此刻很放心地问:“这座塔为什么总是冒出来,飞过去,它是主角?”
梁卓明耐心解释:“这是埃菲尔铁塔,著名景点。因为非常高,在巴黎很多地方都能看到它,拍街景很难略过它。”
“可是我觉得它不好看。”
他竖起大拇指:“那你的审美水平非常高,已逼近文豪莫泊桑。他也不喜欢这座塔,所以经常去塔底的餐厅吃饭。”
“为什么讨厌它还要去?”
“因为只有在这间餐厅里才看不见这座塔。”
季咏恩又笑,好像从浴室里出来已经彻底改换成另一个人,之前那个人总是莫名其妙沉默,现在这个人总是莫名其妙大笑。洗澡时顺着地砖缝隙凹槽流进下水道的是一部分往日的自己,总是沉默的那个季咏恩已经流走了。
笑够了,她说:“对不起,看电影不应该这样。”
梁卓明的双手撑在身后的地面上,整个人朝后仰去:“谁规定看电影一定要怎样?”
进度回退一些,两个人从落下的地方继续。
看到中间时,季咏恩就昏迷了。为拍摄今天起得很早,经历的事情又多,文艺片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又是听不懂的法语,她脑袋一垂一垂,某一下之后再也没有抬起来,身子不受控制地歪倒,眼看要倒在地上,梁卓明及时把她拉回来,她歪在他肩上,那两拳远的缝隙填平了。
他没有叫醒她,也没有挪动她。电影继续播放着,直到结束,她已经在法语声声催眠中彻底睡熟,被横抱起也没有醒。
*
季咏恩在翌日七点半醒来。
其实没有得到充分休息,但生物钟作用过于强大,醒来时前额眉心那一块皮肉隐约发紧,没睡好时就会如此。
她有一点迷蒙,闭上眼,翻个身,感受到了不同于往常的织物触感,猛地睁开眼,才突然惊觉自己正躺在完全陌生的床上。
这里好像是梁卓明的家。
床上只有她一个人。她衣服穿得整整齐齐,但上衣下摆因为睡姿而卷到胸口下方露出肚子,她赶紧拉好衣摆,缓缓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