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母牛我老汉是按照一只牛的价格卖的,这明秀才买回去却得了三只牛,我老汉和我家老婆子就跑到他家里要求他再给我付两只小牛犊的钱,谁知道这个读书人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死活不肯多付钱。大人,我庄稼汉挣得银钱不容易呀,我一大家子都指望这个过活,所以老汉我才来县衙想要求大人主持公道。”
荀秋耐心听完,又看向堂下的另一个当事人,“这件事你有什么想说的?”
明泉蹙着眉头向荀秋作揖道:“大人,我在胡老汉家买的母牛下了两只小牛犊不假,可是在买牛的时候契书上就已经写明买卖后钱货两讫,再不相干。而且当时这牛是我家娘子去看的,胡老汉夫妇欺负我娘子不懂看牛,卖的时候把一只病牛说成好牛。这牛到我家当天便不吃不喝,我们请兽医来治额外都还花了半钱银子。这事大塘村的陈兽医可以为草民作证。”
“我老汉卖给你的时候可是头好牛,你请兽医是你没照料好,可不干我老汉的事。那两头小牛犊是我卖给你的牛肚子带的,明秀才你可别想糊弄过去!”胡顺见明泉的说法对自己不利,赶紧拉扯住对方的衣袖呛声反驳道。
明泉对胡顺嫌恶至极,用力扯过自己的衣袖,往旁边挪了两步和他隔开距离。自从这胡顺得知自家的母牛下了两头小牛犊就跑到自己家里来闹事,有时候在家里找不到他人还要跑到他的私塾去。他也本欲就再吃个亏给对方补上个一两银子让对方停止闹事,谁知对方一定要他按照市价给他补十两银子,他拒绝,对方就一纸诉状把他告上了公堂。
明泉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当时买牛的契书捧在手中,望向荀秋道:“大人,这是买牛的契书,请大人过目。”
宝全上前将契书交给荀秋,荀秋看了一眼,契书中确实明明白白写明买卖后钱货两讫,他抬眼扫过堂下的二人,又将契书递给身后站着的柳肃,“柳师爷,你看看。”
柳肃接过认真看了一遍,朝荀秋道:“回大人,这契书上写牛毛乱鼻干,双眼无神,的确是病牛的表现。”
荀秋点点头,转过身对胡顺道:“胡顺,这契书你可认?”
胡顺听得柳肃的话,狡辩道;“这契书确实是我按了手印,可是我老汉不识字,我不知道这契书上写的什么。”
瞧着胡顺滴溜溜地转动眼珠,荀秋又道:“那这契书上的中人胡宗根又是谁?”
胡顺心头正想着怎么一会儿再把价要高一点,听到荀秋的问话便没防备,脱口而出道:“是我胡家族长。”
荀秋冷笑两声,厉声道:“这么说来,你胡家族长不帮你在契书上写好话,反倒偏帮明秀才一个外人咯?”
“我……”胡顺被荀秋的声音震慑住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怎么就忘了这契书上还有族长的名字,族长向来最看重名声,要是知道这事恐怕少不得要对他一通训斥。他还想着买族里那几亩好田,要是族长不点头,这事也成不了。心里思忖了一阵要钱和买田哪件事情更重要,最后低下头不再作声。
“胡顺,你还有什么话好说?”荀秋冷眼看他道。
“我……我老汉认这个亏了,这钱我不要了,那两头小牛犊当我送他的了。”胡顺不甘道。
才说完话,胡顺又偏过头阴阳怪气对明泉道:“明秀才,老汉我心善,这回放过你一次。”
啪——
惊堂木的声音霎时在堂中炸开,大堂顿时安静下来,门口看热闹的百姓也纷纷噤声等着看堂上的荀秋如何决断此事。
荀秋扫过堂中的二人,冷声道:“以我朝律,买卖耕牛以契书为凭,这契书上已经写明钱货两讫,这明秀才买下的母牛产仔与你便也没有干系。你自称买卖牲口多年,却以病牛冒充好牛贩卖,现下见有利可乘又来与买家争利,不顾廉耻,毫无诚信。虽是小恶,却也不能助长此等风气,罚你庭杖十棍以示惩戒。”
说罢荀秋从签筒中抽出令牌掷于堂下。
左右皂吏得令立即将大喊饶命的胡顺拖到行刑的木凳上,啪啪就落下水火棍。衙门口的百姓顿时又兴奋起来。
“打得好,打得好!耕牛多金贵的东西还卖病牛给人家,简直丧良心!”
“我上次买牛胡顺就想把病牛卖给我,还好我眼尖没买他家的。”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十棍子便打完了。胡顺哭丧个脸招呼人群中他家的娘子和儿子扶着他灰溜溜地走了。
明泉从宝全那儿接过契书,郑重朝荀秋行了一礼,“草民多谢大人公正判罚。”
上次的清凉台讲坛明泉也在场,他当时也和在场所有的读书人一样,都对荀秋这个太监厌恶和不耻,从内心觉得他就是一个暴虐无道的狗官。今日他却从心底里改变了看法,他审案公平有理,判罚得当,他没有收取贿赂也没有肆意打杀。明泉忽然觉得这荀秋的娘子当日在清凉台上的话是对的,当时的他的确就是乌合之众的一员,只晓得人云亦云。
明泉收好契书,与台上的荀秋平静的目光相对,心中有了一丝羞愧。
此案了后,荀秋又接连审理了几桩官司,直到酉时末才结束最后一桩官司走出县衙的大堂。
第71章 失踪的女儿
荀秋站在衙门外等着宝全驾车过来, 柳肃站在荀秋身边也等着他的家仆牵驴过来。荀秋今日是在来县衙的马车上才又想起了柳肃这号人,他要当一回县太爷,也合该配一个师爷,所以命人去请了柳肃来县衙。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柳肃当真有几分真才实学, 柳肃对农事桑梓颇有研究, 民生琐事也能分析得头头是道。看来当时顾尧章请柳肃来做师爷也是认真考察过一番的。
天上的火伞依旧高张,荀秋扇着紫竹折扇偏头看向一旁的柳肃, “本公公只知道柳师爷是个读书人, 还不知道柳师爷是何功名?”
柳肃闻言一哂,朝荀秋拱手道:“回公公, 不值一提, 柳肃只是个举人罢了。”
举人在科举一道上算是走到了中途, 荀秋笑道:“柳师爷可想过再进一步?”
柳肃摆摆手, 落寞道:“柳肃才疏学浅, 不考了。”
这些年他也不是没有努力, 奈何每次都名落孙山,现在他也没了心气,索性就窝在这琼台县随便做点什么打发时间。
荀秋闻言微微颔首, 会试这一关的确筛掉无数读书人, 多少人考到白发苍苍都无法获得贡士的头衔。早些放弃另寻出路未必不是更好的选择。他抬眸瞥向琼台县衙那略显陈旧的匾额,问一旁垂头的柳肃道:“既然柳师爷不再有意进学, 那可想过做官?”
“做官?”柳肃抬眸看向他,脸上出现了一抹兴奋的神色,随即又立刻隐藏了下去。
在东临国举人便可授官, 柳肃中举后也提交了相关的文书,可是这些年一直没有轮到过他,做官这件事他也跟考会试一样在心里放弃了。现下听荀秋提起做官的事, 他心中那团火隐隐约约又燃了起来。
荀秋把柳肃的神情都看在眼里,他微笑道:“太后命本公公任浙州钦差,便宜行事。本公公虽不能任你做知县,举荐你做个县丞还是可以的。”
“公公!”柳肃闻言立时就要朝荀秋跪下谢恩。
荀秋眼疾手快扶住了他,“今日我便写公文上呈吏部,明日你便先行代理县丞职责,等吏部公文到达,便正式领了那县丞官印走马上任。”
柳肃努力抑制住内心的激荡情绪,深深吸了几口气,对荀秋躬身作揖道:“柳肃多谢荀公公提携,荀公公大恩柳肃没齿难忘。”
荀秋见宝全已经赶着车过来,他冲柳肃微笑道:“本公公提拔你并不为求你报恩,只是惜你才干无处施展,今后柳大人护好这一方水土也就对得起今日我对你的看重了。”荀秋说完,合上折扇,撩起衣袍上了马车。
柳肃的家仆柳胜拽着自家的那头犟驴到县衙门口就见自家老爷眼睛巴巴望着那离去的马车。
柳胜十五六岁的年纪,个子比柳肃矮一个头,长脸长眼睛,左边眉峰上头有一颗痣。他是柳肃爹娘十年前出门探亲在河里救上来的,柳胜失了记忆,对之前的事情一概想不起,柳肃爹娘看他年纪小可怜索性就留他在自己儿子身边做个小书童。柳胜这个名字都还是柳肃随手翻书给起的。
柳肃父母前些年接连在一个月内病世,如今柳家便只剩柳肃和柳胜二人。
柳胜把驴牵到柳肃面前,瞧见柳肃满头热汗,开口劝道:“老爷,上驴吧,人家那马车不载你。”
柳肃拿出手帕擦去已经滴到自己眼睫毛上的汗水,上了毛驴由柳肃牵着往家里走。走了半刻钟,柳肃开口对柳胜道:“明日一早,我们再来县衙。”
柳胜不解扭过头看他,“老爷,你这师爷不是都没人请了嘛,还来做什么?”这大热的天气,柳胜可不想东跑西跑。
“不做了师爷了,荀公公提拔我做县丞了。”柳肃故作平淡道。
“啊!”听到这个消息,柳胜猛地拽紧了手里缰绳,害得毛驴受惊险些把背上的柳肃给颠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