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何事?”荀秋问。
巩振飞快瞟了一眼对面的柳肃,端起身旁高几上的茶盏喝起了茶,没有再说话。
荀秋看了一眼下首的二人,对巩振道:“柳大人是琼台县丞,巩大人有话但说无妨。”
听了荀秋这话,巩振放下手里的茶盏,抬眼看向对面身着官袍官帽的柳肃,这个前师爷摇身一变成了县丞倒是有几分运道在身上。
巩振打量柳肃的时候,柳肃也在偷偷观察这位朝廷新贵,比起荀公公的气势迫人,这巩大人倒是更多给人一种疏离感。
巩振望向荀秋开口道:“荀公公,下官怀疑烧铸铜钱的工坊在靠近水源的乡下,于是这些日子带人去疑似的地方巡查,可惜还是没能找到工坊。不过下官了解到这琼台乡下有许多无田之民,他们原本皆是有土地的,但在前些年一次又一次的倭寇袭边中失去了土地,沦为了流民。”
“倭寇又不抢地,他们的土地去哪儿了?”柳肃疑惑插嘴道。
巩振朝他倏然一笑,“柳大人这问题问得好,土地是没到倭寇手里,不过有人却借着倭寇闹事瓜分了原本应该属于百姓们的土地。每次倭寇袭边,百姓们为了活命便纷纷举家外逃,等到倭寇离开再返回时,官府便已经收回了原本应该属于他们的土地,将他们记为流民。而原本应该属于他们的土地却被官府贱卖给了达官贵人,百姓们为了吃饭只能给达官贵人们做起了佃户。”
巩振越说越愤慨,说完忍不住攥紧拳头在身旁的高几上狠狠一锤,震得几上的茶盏哗啦作响,茶水从茶盏中震荡出来撒得几上四处都是。
荀秋对此事略有耳闻,此刻听起来虽然愤怒却并不感觉意外。柳肃却是从来不晓得琼台还有这等欺压百姓的事情,之前做师爷时他也从未听衙门中人提起过。
荀秋让宝全给巩振换一盏茶水,又开口问巩振道:“巩大人既知此事,可查到那背后买地的人是谁?”
巩振苦笑着摇摇头,“下官查过了,这些土地被分散到许多人手上,而他们背后之人下官还没有查到眉目,不过定然是极有权势之人,才能指挥官府做出此等事情。”巩振说完颓丧垂下头叹了口气,铜钱案牵扯出来的这桩事情更让他觉得无力。
荀秋思忖片刻后道:“巩大人想要查出背后之人也不难。”
巩振抬头望向荀秋,荀秋看着他道:“巩大人若是明目张胆地去查,自然有人要躲。但如果以巩大人的身份想要在琼台买片土地自然有的是人会送上门来。”
“下官明白了。”巩振思忖片刻后朝荀秋拱手道。的确是他法子用的不对,若按荀秋的方法,他多接触几个土地的主人自然能够找出来那背后真正侵占了这些土地的人。
荀秋见巩振理解了自己的意思,又把目光转向柳肃,“奉时,前几日我让你调查的琼台这几年有多少失踪姑娘的事情,你调查得怎么样?”
见荀秋问起这事,柳肃从袖袋里头取出事前准备好的公文折子,起身递到荀秋面前。荀秋接过打开一看,发现里头详细记录了近五年琼台县失踪的人口情况。
“公公,琼台县前几年失踪的年轻姑娘并不多,与官衙记录的过去十多年的水平基本是一致的。失踪的姑娘突然增多是从前年开始的。下官认为前年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下官查了县志,也询问了好几个茶楼里的百事通,没有找到什么与此有关的事情,下官觉得多半这些姑娘是被团伙拐去了外地卖掉了也不可知。”
荀秋注意到公文上小小的一行字:铁尺巷,姜楠,年十五,于太和十四年腊月失踪。
那是赵青萍帮忙安葬的死在县衙大牢的姜进的孙女。荀秋合上公文折子,眸光低沉下来,陡然想起了在陈次书房里头看到的那副风月画,还有那件奇怪的绣有红色扶桑花的纱衣。
他脑中灵光一闪,或许,这就是一件事情。
“宝全,你让夫人把书房里的那件纱衣和她手里的布片一并拿到这里来。”荀秋偏过头对宝全道。
“是,老爷,奴婢这就去。”宝全道。
宝全过来的时候,赵青萍正在走廊的美人靠上跟小彩两人玩儿你比我猜的游戏。听完宝全的话,赵青萍赶忙让小彩帮忙整理了一番衣裳发髻,接着去卧房和书房取出布片和纱衣,带着这两样东西一并去了前院。
赵青萍隐隐猜到荀秋他们定然是在讨论失踪的姑娘们才会让她带这些东西去。进了偏厅,只见荀秋穿着豆绿色道袍坐在上首,巩振和那个柳肃则坐在下首左右的第一把官帽椅上。
“妾身见过两位大人。”赵青萍微笑向巩振和柳肃行礼。
“见过赵夫人。”二人皆起身向她还礼。
巩振跟赵青萍也算得上是熟人,微笑着与她互相点了点头。柳肃见这赵夫人果然同柳胜说得那般美貌,心里不禁微微惊讶了一番。
在赵青萍来的这段时间,荀秋已经将纱衣和布片的来历告诉了柳肃和巩振。宝全从锦盒中拿出纱衣抖开展现在众人面前,赵青萍也把那布片交给马槐手里拿着好给众人观看。
柳肃和巩振皆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露骨的衣裳,柳肃上前看过两样东西后便挪开了眼去不敢再看。巩振看到两件东西上的花纹,又结合荀秋方才说说的话,他也认定这东西就是来自同一个地方。
“如二位所见,本公公觉得这些失踪的姑娘们很有可能是被人抓走去做了皮肉生意。所以才会有这般赤裸的装束。”荀秋道。
听了荀秋这话,众人皆默默点头。这只有这种说法最是站得住脚。
巩振看向众人道:“既如此,那便一间一间妓院查起,不管是官办妓院还是私窠子,一个也不要放过。”
柳肃轻轻摇头。
巩振不悦地看向他,“柳大人,本官说的可有不对?”
柳肃:“嗯,巩大人此法固然可行,不过太费时费力。下官有一朋友,自称浙州第一风流郎君,他出身巨贾之家,又好美色,几乎去过浙州所有大大小小的妓馆。下官去请他过来辨认或许能够立时知晓这衣裳来自哪里。”
“奉时这法可行,那便请你那朋友过来认上一认。”荀秋微笑道。
得了荀秋的首肯,柳肃躬身告退出门坐上官轿直奔城东朋友家。
一个时辰后,柳肃带着一个浑身酒气的年轻人来了玉竹巷。
邹近渊昨晚在百花楼玩到今早卯时才归家,才睡下就被柳肃叫起来。邹近渊跟柳肃曾在同一个夫子处读书,两人互相帮过好几次忙,便逐渐成了朋友。知道柳肃的来意,邹近渊对他打包票说这衣裳他定能认出来。
邹近渊走路都不大稳当,还是在柳肃和自家小厮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进了偏厅,他没注意到厅中的荀秋和巩振,一眼就瞧见了厅上坐着的赵青萍,他咧起嘴巴笑着叫道:“好个大美人儿呀。”
听到他的话,柳肃赶紧捂住他的嘴巴,凑到他耳边警告道:“思渔,那是荀公公的娘子,莫要无礼。”
邹近渊听了这话,酒醉立马都醒了三分,他晓得荀秋的威名,那可是个狠角色,再对上荀秋那双看向他鹰隼般狠戾的目光,邹近渊立刻强迫自己站直了挤出了笑脸向荀秋和巩振行礼。
行礼完后,柳肃引着他去瞧了那纱衣。邹近渊一见到这纱衣就笑着拍拍柳肃的肩膀,笑道:“奉时,这是绛虹楼的衣裳,云其纱和扶桑花,只有里头当红的几个姑娘才能穿呢。”
“绛虹楼?”
“你忘啦,三月我好不容易约到了那绛红楼的玉仙姑娘唱曲,我特地去你家找你同去听曲,你说你才不去那等烟花柳巷之地还把我轰了出来。那回我去绛红楼那玉仙姑娘就是穿着这身衣裳在珠帘后头给我弹琵琶唱曲,别提有多勾人了。”邹近渊回忆道。
既然问出了地点,柳肃怕邹近渊这张嘴再说出什么奇怪冒犯的话,赶紧同厅中的众人赔了声不是和他小厮一起把邹近渊扶出了偏厅。
“公公,如此看来谜底尽在这绛虹楼了。”巩振道。
荀秋点点头,“不过却不可打草惊蛇。”
巩振拱手道:“明晚下官便同秦千户一起去探个究竟。看看这绛虹楼里头究竟有何秘密。”
荀秋:“好,那便有劳巩大人了。”
柳肃回来知晓由巩振去秘密探查绛虹楼,柳肃也松了一口气。按理来说这事发生在琼台境内该是由他来负责,不过让他上青楼,他打死都过不了自己心理上的这关。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巩振与柳肃便告辞离开了玉竹巷。
赵青萍自打知道这绛虹楼很有可能就是这些个姑娘们被拐走后送去的地方,她就很想亲自前去看看,说不定那姜老头的孙女和户大娘的女儿都在其中。赵青萍在晚饭时几次想要跟荀秋说一下自己想要女扮男装去绛虹楼的想法,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荀秋这人好说话也不好说话,他要是不同意的话肯定不仅不让她去,还会多派人手看住她。既然明晚巩振和秦彧要去,她同巩振还有几分交情在倒是可以求求对方带自己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