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庭_桥觅【完结】(83)

  直起身后,谢云深看着她,心中下定了决心,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个用素色粗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状物件。他解开布包,里面露出的赫然是那柄名为“无憾”的玄铁短剑。剑鞘古朴暗沉,并无多余装饰,只在烛光下流转着幽冷的光泽。

  “此剑,是当年娘娘所赐,臣一直带在身边。”

  谢云深双手托着剑,眼神郑重。

  “今日辞行,特来归还。”

  时徽予的目光落在那柄短剑上,仿佛又看到那个暴雨之夜,她将此剑赠予他时,他沉默收下,眼中却似有星火骤亮。也仿佛看到宫变那日,他身中数箭,血染衣袍,却仍将她护在身后的模样。

  她没有接,只是摇了摇头:

  “既已赠你,便是你的。”

  谢云深却维持着托举的姿势,微微摇头:

  “此去万里,前途未卜,此剑伴臣十年,已然足够,留在宫中,或更妥当。”

  时徽予终是伸出手接过了那柄短剑,入手微沉,冰凉的剑鞘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余温。她指尖抚过剑鞘上细微的磨损痕迹,那是十年风雨、无数次出鞘归鞘留下的印记。

  “娘娘。”

  他忽而主动开口,时徽予静静看着他,不知临别之际,他想要对自己说些什么。

  “即使此生不再相见,臣也会牢牢记住娘娘的样子。”

  她望进谢云深沉静的眼眸,回想起自己这一生的功过是非,仿佛有数不尽的好与坏,连她自己都难以说清,她到底算是个怎样的人。想到此处,她轻声问:

  “谢云深。”

  这是她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天真无邪的时家少女,心狠手辣的摄政皇后,你要记住我的哪一面?”

  这问题来得突兀,却又仿佛意料之中。从十六岁春日惊马的初遇,到深宫中一次次刻意的偶遇与算计,再到尘埃落定的诀别,她在他面前扮演过太多角色,利用过他的忠诚,也辜负过他的深情。如今恩怨两清,她想知道,他心中最终留下的是哪一抹剪影。

  谢云深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透过她此刻母仪天下的雍容,看到了时光长河里某个涟漪定格的瞬间。此刻静极了,仿佛连身后殿内香灰跌落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良久,他嘴角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轻柔又笃定地对她说:

  “今生第一眼。”

  仅仅是,今生第一眼。

  那一日,是春光明媚,还是细雨霏霏?具体的天气早已模糊,只记得惊马嘶鸣,车厢倾覆的恐惧,崖边的风呼啸而过,然后,一道玄色身影如鹰隼般掠至,有力的臂膀将她从生死边缘稳稳带回。惊魂未定间,她抬头,对上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眸。

  那时,她是时家不谙世事的娇娇女,他是宫中沉默寡言的禁军副统领。没有后来的阴谋算计,没有爱恨纠葛,没有家国重任,只是惊鸿一瞥,萍水相逢。

  原来,他记住的,仅仅是那个尚未被命运涂改的时徽予。

  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迅速积聚,模糊了视线。时徽予用力眨了眨眼,想将那股酸涩压回去,可晶莹的泪珠还是不堪重负,顺着脸颊悄然滑落,一滴,两滴,悄无声息地砸在她手中的剑鞘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谢云深看着她滚落的泪,眸色深了深,那里面翻涌着极为复杂难辨的情绪,最终都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他后退一步,再次深深揖礼,姿态是臣子最后的告别。

  “臣,拜别娘娘。”

  “愿娘娘凤体安康,福泽绵长。”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着比来时多了几分松快的步伐,向着殿外那片秋日高远的天空走去。阳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那身影挺直、孤独,走向属于他自己的自由远方。

  时徽予站在原地,直到那背影再也看不见,手中的短剑冰凉依旧,脸上的泪痕却已微干。解游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将她带入怀中。他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这样安静地陪着她。

  殿外,秋风掠过庭前的银杏树,金黄叶片簌簌而落,如同下了一场沉默的雨。

  不久后,北疆的急报送到御前,残存的时党势力与境外戎狄似有勾连,边关偶有摩擦,虽未酿成大祸,却也需得力大将坐镇弹压。朝堂上几番议下来,最合适的人选,依旧是刚回京不久的镇北侯世子,裴琰。

  请战的奏疏递上去不过两日,朱批便下来了:

  准。

  另加封裴琰为镇北将军,即日启程,总领北境诸军事。

  离京前日,裴琰依例入宫辞行,时徽予特意请了解游的旨意,在宫中一处视野开阔的观景高台上设了简单的茶点,为他饯行。此处远离后宫纷扰,既可眺望宫城外连绵的屋宇和远山,又不至落人口实。

  秋日的午后,阳光已不复盛夏炽烈,带着澄澈的金黄,洒在汉白玉的栏杆和光洁的地面上。时徽予今日穿了一身天水碧的宫装,样式简洁,只襟口袖缘绣着银线缠枝莲纹,发髻也梳得清爽,簪一支莹润的羊脂玉簪,多了几分旧识饯别的随意与温和。

  裴琰到来时,依旧是那身便于行动的武官常服,深青近黑,衬得他肤色是久经风沙的麦色,身姿挺拔。

  “臣裴琰,叩见皇后娘娘。”

  他在离她数步远的地方停下,单膝触地,抱拳行礼,带着武将特有的利落与恭谨。

  “裴将军请起。”

  时徽予抬手虚扶,声音平和:

  “此处没有外人,不必多礼,坐吧。”

  内侍早已备好了锦凳,裴琰谢恩后,却并未立刻落座,而是依旧站着,目光快速扫过她的面庞,又迅速垂下。

  “北境军务紧急,臣明日一早便需拔营,今日特来向娘娘辞行。”

  “本宫知道。”

  时徽予示意引珠斟茶,碧绿的茶汤注入定窑白瓷盏中,氤氲起淡淡的清香。

  “北境苦寒,责任重大,辛苦将军了。”

  “保境安民,是臣分内之责,不敢言苦。”

  裴琰的回答一如他为人,端正,坚实,不带丝毫浮夸。

  时徽予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却没有喝,她望着远处天际舒卷的流云,沉默了片刻。眼前这个男人与她之间的牵连,复杂又纯粹,始于少年时一次无心善举,成全了他经年的倾慕与守望,却也成为她前世今生棋盘上有意无意落下的一子。

  他知晓她部分过往,手握过能置她于死地的证据,最终却选择了沉默,甚至在她宫变最危险的时刻,承受着忠君与护主的巨大撕扯,艰难地站在了她这一边。

  这份情义太重,她每每想起,心中便涌起复杂的愧怍与感激。

  “裴琰。”

  她放下茶盏,目光转向他,不再用官称:

  “这些年,多谢你。”

  第79章 一枕相思(四)

  裴琰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如此说, 身体僵了一下,抬起眼,撞上她清澈而真诚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了从前刻意为之的天真烂漫, 也没有了深藏不露的算计锋芒,只有历经风雨后的平和,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然。

  他喉结滚动, 迅速垂下眼帘, 掩去眸中瞬间翻涌的情绪, 只沉声道:

  “娘娘言重了,臣...并未做什么。”

  时徽予轻轻摇头:

  “北境的军粮案,宫变前夜的密信, 还有你最终的选择, 本宫都看在眼里。”

  裴琰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那些挣扎的日夜,忠义两难的煎熬, 战场上生死一线的徘徊,还有看到她身居后位却眼中深藏孤寂与恨意时的心痛。无数画面纷至沓来, 最终都化作一声叹息,消散在秋风中。

  “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声音有些低哑:

  “娘娘如今凤体安康, 与陛下伉俪情深, 臣...甚慰。”

  他说得艰难,却字字出自肺腑。能看到她摆脱噩梦, 真正展颜,即便那笑容不是为他, 即便她身边站着的是他必须效忠的君王,他心中的那份挂念,似乎也能稍稍安放。

  时徽予听出了他话语中的成全, 心中更是百味杂陈。她站起身,走到栏杆边凭栏远眺,秋风吹起她鬓边碎发和轻盈的衣袂。

  裴琰也随之起身,默默站在她侧后方一步之遥的地方。

  “此去北疆,山高路远,烽烟难测。”

  时徽予没有回头,声音随风传来,带着些许飘渺:

  “北境的安宁,陛下与本宫的安心,系于你一身,望你定要保重自己。”

  裴琰望着她纤细的背影,那已不再是他记忆中练武场边巧笑倩兮的少女,而是历经风霜、母仪天下的皇后。可无论是哪一副模样,都深深镌刻在他心底。

  他忽然上前一步,再一次跪在了她的身后,这一次,动作缓慢而郑重,带着决绝。

  时徽予诧然回身。

  “娘娘。”

  裴琰抬起头,目光不再躲闪,直直地看向她,那里面翻涌着深沉如海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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