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庭_桥觅【完结】(62)

  他心中隐隐有种预感,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镜州,怕是要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出征前,依例有宫宴为带兵将领饯行,时徽予作为皇后,自然要出席。她病愈后清减不少,此刻脂粉薄施,端坐在解游身侧,眼神掠过下方觥筹交错的群臣,最后,落在了那个青年将领身上。

  裴琰也正望过来,隔着喧嚣的鼓乐和弥漫的酒气,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裴琰的眼中有复杂难言的情绪翻滚,是即将离别的怅惘,但或许还有被深深压抑的情愫。

  谢云深握着腰间佩剑站在帝后身后,敏锐地察觉到了裴琰的眼神,也很快地读出了他的心意。他的手不自然地重新握了握剑柄,垂下目光,不再看他们任何一个人。谢云深太有自知之明,知道今生能离她最近的距离便是此刻这般,执剑守护在她的身后。

  今生今世,这样就足够。

  宴席半,时徽予在御花园的暖阁中,召见了即将出征的主将裴琰,以国母的身份垂询一二,以示恩宠。

  暖阁内,裴琰褪去了沉重的甲胄,只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戎装,更显英气勃勃。他单膝跪地行礼,声音沉稳:

  “臣裴琰,参见皇后娘娘。”

  “裴将军免礼。”

  时徽予声音温和:

  “将军此去关山万里,北境苦寒,将士们都要多加保重。”

  “谢娘娘关怀,为国戍边,是臣之本分,且臣多年边关戍守,对北狄一切烂熟于心,还请娘娘放心。”

  裴琰站起身,垂首肃立,不敢逾越半分。

  时徽予示意引珠捧上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锦盒。

  “本宫知将军不畏寒暑,但北地风霜酷烈,这一副护膝,用的是上好的火狐软毛,内衬江南柔棉,虽算不得珍贵,但或许能略挡风寒。”

  裴琰心头一跳,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涌上胸腔。他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锦盒,入手温热,仿佛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打开来看,盒中的护膝做工极为精细,火红的狐毛油光水滑,触手生温。更让他意外的是,这并非宫中制式,尺寸大小,竟似为他量身定做一般。

  “臣...谢娘娘厚赐。”

  他喉结滚动,几乎能想象到,在冰天雪地的北境,穿着这副护膝的模样。

  时徽予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动容和珍重,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她在拉拢他,就像前世解游对她那样,如今,她也学会了。

  她看到裴琰眼中压抑的情感,知道这份赏赐会像一颗种子,在他心中悄然扎根。在北境孤寂寒冷的夜里,在他浴血奋战的间隙,都会想起赠予护手的人。

  “将军保重。”

  她最后只说了一句,便端起了茶盏,这是送客的意思。

  裴琰深深看了她一眼,郑重地将锦盒抱在怀中,再次躬身行礼:

  “臣,定不负娘娘所托,不负陛下隆恩,不负大越百姓。”

  北境的风雪比镜州来得更早,裴琰到任后,来不及休整,便投入到布防和应对狄人袭扰之中。军务繁忙,枕戈待旦,但他始终将那双火狐毛护膝带在身边,小心地收在贴身的行囊里,夜深人静时,偶尔拿出来看一眼。

  裴琰戍边多年,虽年轻,处理军务上却十分有经验,是以,他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朝廷拨付的粮草,数目是对的,但实际运抵前线大营的,无论是成色还是分量,都打了折扣,尤其是最关键的冬衣和精粮,明显被克扣替换了。

  他暗中调查,顺藤摸瓜,不想线索竟然隐隐指向了镜州,且与时相门下的粮道官员和边境大仓守备有关。

  联想到时相在朝中的势力,裴琰心中警铃大作,他第一个想到的,竟是时徽予。若此事爆发,时家必然首当其冲,她这个皇后将被置于何地?

  犹豫再三,裴琰避开所有耳目,于帐中取出一张遇热显形的密信纸。他字斟句酌,将查到的线索、涉及的官员名字等一一写明。写完正文,他搁下笔,目光落在桌角一个粗糙的陶罐上,那里面插着几支他从驻地折来的野梅,只是早已枯萎。

  北境又下大雪了,寒风卷着雪粒扑打着军帐,发出呜呜的声响。

  鬼使神差地,他从那束干枯的梅花中,选了形态最完整的一支,轻轻夹在了密信之中。信纸的末尾,裴琰用寻常笔墨,添上了一行与密信内容毫不相干的字:

  “北境又下雪了,听闻娘娘怕冷,想来无法亲临北境,便折一支梅花供娘娘观赏。”

  裴琰早有往来边关和皇城的暗卫,常用来传递消息,或与君王秘密商议要事,或是往家中去信,从未送到过后宫。暗卫担忧,怕被人发觉反而坏事,裴琰思虑再三,让暗卫将信交给禁军统领谢云深,说他自有办法转送到皇后手中。

  他离开都城已多年,官场上更迭了几代,他其实不甚了解,不过上次回镜州述职,他特意私下找人来了解皇后这些年的诸事,其中一个,便是她暗暗提拔了禁军统领,将其由副扶正。

  想来,他应是她的心腹。

  裴琰细细回想着这个人,那日践行宴席上,他确实见到了几个禁军中的将领,其余人都持剑游走于席位后方,唯有一人始终站在帝后的身后、自始至终,寸步不离。

  “将军有所不知,谢统领家世平平,朝中也无人帮衬,赶巧前后护了皇后娘娘两次架,这第二次还身受重伤、险些丢了一条命去。皇后娘娘念着这份救命之恩,提拔他为正统领,这样的赏识,无论换了谁,想必都要守在皇后娘娘身旁,以示感恩的。”

  裴琰听了这话,却是不置可否,那日谢云深站在她身后的模样,他真真切切地看在眼里,哪里是什么忠君报恩。

  分明是只想守着她一人罢了。

  他忍俊不禁起来,一旁的暗卫有些不解:

  “将军这是怎么了?”

  裴琰为人一向严肃,极少这样把笑意挂在脸上,旁人若是想看他笑起来是何模样,唯有一个机会,便是跟着捷报一起出现在他面前。

  “没什么。”

  裴琰敛了神色,道:

  “按我说的去做便是,自己当心。”

  暗卫有些摸不着头脑,仍是恭敬领命下去了,徒留裴琰一人站在营帐内,回想着那个男人。

  “也是应当。”

  他喃喃自语:

  “她那样好,哪怕全天下的人抢着对她好,都是应当的。”

  裴琰实现瞥见那装着护膝的匣子,竟不知为何,在心中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如果你的接近是因为我的身份,我很庆幸,我于你而言还有些用处。

  时徽予独自一人在寝殿深处,用烛火小心翼翼地烘烤出那些关乎父亲政敌罪证的密文,心中是冰冷的快意和筹谋。不多时,她看到那行普通的问候,以及从中滑落出来的干枯梅花,一瞬间的诧异,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第59章 蛛网

  烛光下, 小小的梅花瓣轻薄如纸,边缘卷曲,颜色黯淡, 却仿佛还带着北境风雪的凛冽气息。裴琰,他竟记得她怕冷,在这生死攸关的密信里, 还不忘附上这样一件无关紧要、却又意蕴深长的礼物。

  一瞬间, 许多画面闪过脑海。

  前世, 解游在雷雨夜将她拥入怀中,在她生病时亲手试药温,那些曾经让她沉溺的“真情”, 此刻却像一面冰冷的镜子, 映照出她此刻对裴琰所做的一切。

  她也在用同样的方式, 拉拢、算计。她和他,何其相似, 都在用掺杂着真心的假意,或掺杂着假意的真心对待别人, 就像两条因恨而扭曲的藤蔓,却偏偏缠绕出了相似的纹路。

  时徽予捏着那支干枯的梅花, 指尖微微颤抖, 良久,她才将其轻轻放在一边, 铺开信纸回信。纸上的内容同样简洁,只有六个字:

  多谢将军, 保重。

  去信后,她让引珠找出一块质地极佳的软皮和些许新棉,亲自缝制了一副新的护手内衬, 没有再绣任何花纹。随后,她将这副护手,连同回信,通过另一条隐秘渠道送了出去。

  裴琰在遥远的北境,时隔近一月,终于再次收到来自镜州的回信和那副护手。他先是心中一紧,迅速看完那六个字,确认她无恙后才松了口气。随后,他才拿起那副护手,其上针脚细密均匀,处处透着用心。

  战场血火,生死须臾,每一次挥枪,掌心都像是在提醒他,镜州的那个人,始终是他心底一处无法割舍的记挂。而这记挂是否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了质,连他自己都不敢去深究了。

  裴琰送来的线索关于北境军粮,其中牵扯到时党官员,这让她更加确信,父亲的对手已经将手伸向了国之根本,其心可诛。她愈发焦急,必须更快地扳倒解游,才能彻底清除这些依附于皇权的蠹虫,保护父亲。

  她将密信内容悄然告知了父亲,并暗示北境之事或可大作文章,父亲很快回信,语气凝重,叮嘱她务必小心,保全自身。字里行间,依旧是那副为国为民的忠臣慈父模样。

  彼时,另一张网也悄然铺开,牵头之人是御史中丞顾衍之。这位年过四旬的官员,素以刚正不阿、铁面无私闻名朝野,向来是帝王手中最锋利的谏剑,也是清流一派的领袖。他面容严肃,常年紧抿唇角,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一切罪恶。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破镜重圆  相爱相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