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该喝药了。”
时徽予没有动,引珠的眼眶红了,却不敢哭,只是将药碗放在小几上,轻轻扶她起来。
“娘娘,这药得按时喝,不然身子好不了。”
时徽予任她扶着,靠在她肩上,引珠将药碗端到她唇边,她便张嘴,一口一口地喝。
“陆院判说,再喝半个月,下红之症便能止住。”
引珠一边喂她,一边絮絮地说:
“陆院判每日都来守着,娘娘别怕。”
时徽予喝完了药又靠回去,引珠替她擦嘴角,动作很轻,做完这些她便退到一旁,不出声了。太医署的人每日轮值,脉案换了又换,补气血的方子开了无数,陆子卿更是亲自盯着,眉头从没舒展过。
解游每日都来,却不总是进内殿,常常只是在外间站一会儿,听引珠低声禀报她的饮食用药,他便点点头离开。一回他坐了许久,引珠忍不住轻声提醒:
“陛下,娘娘该换药了。”
他站起身走到榻边,看时徽予闭着眼,那手在她的面颊上停了一瞬,便收回去了。脚步声远了,时徽予才睁开眼,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入枕中。
皇后小产已有月余,可时相那边却毫无音讯。
又过五日,晨起时徽予勉强用了几口燕窝粥,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隐约听见内侍焦急的劝阻声和一个拔高的苍老声音。
“老夫要见皇后!”
时徽予倏地睁开眼,是父亲来了。
喧哗声越来越近,一道身影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正是时文渊。他显然是一下朝便直奔后宫,连朝服都未换,紫袍玉带,本是位极人臣的威仪,此刻却显得凌乱不堪。他走得急,额头上冒出了细汗,几日不见,时徽予骇然发现,父亲鬓边的白发又多了不少。
“父亲。”
时徽予撑着想坐起来,声音虚弱,时文渊几步抢到床前,目光在女儿消瘦的脸上停留,眉头狠狠拧紧。
“徽予,近日前朝事多如牛毛,为父这才抽出空闲来看你,不成想你竟憔悴至此...”
时徽予望着父亲微微涨红的脸默不作声,为了她,父亲不惜冒犯天颜,硬闯宫闱。她紧紧盯着父亲的眼睛,还来不及多问,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
“陛下驾到——”
解游走了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一片沉寂。他看了一眼床边的时文渊,又看向床上的时徽予,脚步顿了顿。
“时相。”
他开口:
“皇后需要静养。”
时文渊转过身,面对解游,虽然依礼躬了躬身,语气却带着质问:
“老臣参见陛下。”
“陛下,老臣斗胆一问,皇后有孕在身,为何会无故滑倒,致使皇嗣夭折,凤体受损至此?宫中侍卫、随侍宫人,难道都是摆设吗?还是有人胆大包天,竟敢谋害皇后与龙裔!”
解游静静看着他,半晌,才缓缓道:
“此事,是意外。朕已下令彻查当日随侍之人,皇后凤体受损,朕心亦痛,时相爱女心切,朕明白,但皇后如今需要静养,而非惊扰。”
他的语气甚至称得上客气,但平淡之下透出的威压,却让时文渊微微一滞。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目光与解游眼神一碰,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再次转向时徽予,脸上的怒色稍敛,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
“徽予,你好好养着,为父定要为你讨个公道。”
说罢,他又对解游草草一礼:
“望陛下善加照料皇后,老臣告退。”
他最后看了一眼时徽予,眼神复杂难辨。
解游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时徽予,没有再说话。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替她掖了掖被角,便转身离开了,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远了。
一滴泪从时徽予的眼角滑下来,她抬手擦掉,又一滴,又擦掉。不多时,她忽然听见外殿传来一阵低低的说话声,是引珠。
“谢统领,陛下刚走不久,娘娘怕是歇下了...”
另一个声音则是很低:
“我只是来看看,不必惊动娘娘。”
时徽予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听见过引珠私下说过,说她小产那日谢云深正在宫外值守,听到消息后匆匆换了班,却没有来。她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只是听见他的声音,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外殿安静了一会儿,她听见引珠犹豫片刻。
时徽予什么都懂,想来是念着男女大防,引珠不想他们多见,可眼下她身子如此,引珠便将她的生死放在了那些所谓避嫌之上。
不一会儿,引珠低声说:
“统领稍等,奴婢去问问娘娘。”
引珠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见她没睡,愣了一下。
“娘娘,谢统领来了,想给您请安,您要是不想见,奴婢就去回了。”
“让他进来吧。”
时徽予的声音很轻,引珠应了,转身出去,不一会儿,脚步声从外殿传来,谢云深的身影出现在内殿门口。他的左臂微微垂着,脸色也不好看,比从前更瘦了。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落在榻上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喉咙动了一下,才迈步走进来。
他跪下行礼,动作有些僵硬。
“臣谢云深,给皇后娘娘请安。”
第56章 流言
时徽予看见他的手在抖, 指尖微微地颤着,握拳,松开, 又握紧。
“起来吧,引珠,看座。”
“不必了, 臣只是来请个安, 说完便走。”
殿内安静了一瞬, 时徽予看着他,他也憔悴了。
“你的伤可好了吗?”
谢云深微微一怔。
“劳娘娘多次挂心,已无大碍。”
她没有说下去, 殿内又安静下来。
“臣听闻娘娘身子欠安, 特来探望, 娘娘...要保重。”
他说完,深深看了她一眼。
“臣告退。”
他转身要走。
“谢云深。”
时徽予叫住他。
“你...”
她张了张嘴, 想说谢谢,可那些话到了嘴边, 全都变成了沉默。
“没什么。”
她道:
“你也保重。”
谢云深迈步走了出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像怕慢一步就走不了了。时徽予望着门口, 只有帘子还在微微晃动,她看了很久, 引珠端着新煎的药进来,她才慢慢收回目光。
“娘娘, 该喝药了。”
引珠将药碗递过来,时徽予看着那乌沉沉的药汁,一口一口地喝完, 又不发一语地放下碗躺回去,将被子拉到下巴。
流产后的夜,格外的长,也格外的冷,即便殿内地龙烧得暖融,汤婆子一刻不离身,时徽予依旧觉得有一股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丝丝缕缕,缠绕不去。
她睡得极不安稳,时常从噩梦中惊醒,有时是前世饮下毒酒时喉间的灼烧,更多的,却是那日撞上湖石时,那带走一切的液体。每每至此,她总是浑身冷汗地睁开眼,在黑暗里急促喘息,手指下抚上平坦的小腹,触手却只有锦缎的冰凉。
守夜的宫人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十分小心,生怕惊扰了她,但越是这般刻意的寂静,越显得长夜漫漫,孤寂噬骨。
时近丑时,她又一次从混乱的梦境中挣脱,胸口窒闷,了无睡意。殿内只留了一盏角落里的长明灯,光线昏朦,将偌大的寝殿衬得空旷如古墓,她拥着锦被坐起,目光无意识地投向那扇紧闭的雕花长窗。
然后,她便听到了一阵规律的步伐从夹道由远及近,到她寝殿外墙的某个位置停下,寂静片刻又折返,如此往复。
时徽予有些疑惑,宫中侍卫巡逻自有固定的路线和时辰,绝不会在皇后寝宫外如此规律的停留。
一个名字几乎瞬间跃入她的脑海,谢云深。
只有他才会做出这般出格又固执的举动。
他想做什么?
他能做什么?
不过是无谓的守望罢了。
鬼使神差地,她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寒气瞬间从脚底窜上,激得她微微一颤。她扶着床柱慢慢挪到窗边,指尖触及冰凉的窗棂,犹豫了片刻。
推开,还是不推?
宫墙外的脚步声再一次由远及近,停在了似乎正对着她这扇窗的位置,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格外长。
她吸了一口气,手上用力,将那扇沉重的雕花长窗推开了一道缝隙。
深夜的寒气立刻涌了进来,时徽予透过缝隙向外望去,月光不甚明亮,一弯下弦月冷冷清清地挂在天边,洒下淡薄的清辉。朱红的宫墙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深沉的轮廓,墙根下,一道身影静静地立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他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若非那腰间佩刀偶尔反射的微光,几乎难以察觉。他面朝着她寝殿的方向,微微仰着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夜色,落在她这扇刚刚推开的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