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珠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续了茶,小声问:
“娘娘,谢统领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要不要...”
“不必。”
时徽予打断她,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安胎药,仰头,一口一口地喝完。她放下碗,靠回引枕上闭上了眼,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手依旧覆在小腹上,没有移开。
皇后有孕的喜悦,短暂地驱散了笼罩在时家头顶的部分阴霾。赏赐如流水般送入坤宁宫,朝臣们纷纷上表恭贺,连带着对时文渊“权倾朝野”的非议也暂时平息了不少,转为对国丈的恭维。解游更是将时徽予视若珍宝,几乎寸步不离坤宁宫,奏折也索性全部搬了过来,一边批阅,一边守着她。
可这外界的喧嚣与帝王的宠爱,却无法抵消时徽予内心日益加剧的煎熬。
妊娠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强烈得多,起初只是晨起恶心,后来闻到任何稍微浓烈些的气味,都会惹得他一阵翻江倒海般的呕吐。她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勉强咽下也会吐得干干净净,人迅速消瘦下去,红润的脸颊变得苍白憔悴。
更折磨她的,是每夜如跗骨之蛆般纠缠不休的噩梦。
她总是梦见同一个场景,便是阴冷肃杀的坤宁宫里,那杯致命的毒酒。有时,她还能梦到刽子手雪亮的刀光对准自己的父亲和族人,看到喷溅而出的滚烫鲜血,然后画面一转,便是她自己仰头饮尽那杯酒,感受着肠穿肚烂的剧痛。
第49章 毒誓
手刃昏君。
她临终的毒誓, 在梦中一遍遍回响,如同诅咒。
每次从这样的梦中惊醒,她都是一身冷汗, 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破膛而出,剧烈的孕吐也随之而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她趴在床边, 吐得涕泪横流, 浑身虚脱, 只能由引珠和宫人扶着,喂些温水,再无力地躺回去。
解游就守在她身边, 不顾她身上的污秽将她揽入怀中, 用温热的巾帕仔细为她擦拭额角的冷汗和嘴角的秽物, 眼神里满是焦急,一遍遍柔声安抚。
就是这个人, 梦里那个冷酷绝情的人,眼前这个温柔体贴的人, 他们竟是同一个人。
这巨大的割裂感几乎要将她逼疯,作为母亲, 她能感觉到身体微妙的变化, 这是她的骨肉,是她两世为人, 第一次真正拥有的与她血脉相连的存在。
她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可每当她看到解游那张温柔的脸与梦中的冰冷模样重叠时, 滔天的恨意便会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瞬间将那微弱的母爱冲击得七零八落。
留下这个孩子,意味着命运将永远提醒她, 她曾为仇人生育子嗣,意味着未来无论她的复仇成功与否,这个孩子都将活在父母互为仇敌的阴影之下。若她成功复仇,杀了孩子的父亲,这孩子该如何自处?若她失败,这孩子又将面临怎样的命运?
不,不能。
她不能让这个孩子来到这个世上,承受这扭曲的一切,更不能让解游的血脉延续下去,这是对她前世的背叛,是对惨死父亲和时家的背叛。
想着,时徽予又吐了一场,几乎连胆汁都吐了出来,虚脱地靠在榻上,连呼吸都觉得费力。解游刚被前朝紧急军务请走片刻,殿内只剩下引珠和两个小宫女,时徽予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小腹的位置。一个决定在她心中反复盘旋,终于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她缓缓闭上眼,两行冰凉的泪水顺着眼角无声滑落,没入鬓发。
“引珠。”
她开口。
“娘娘?”
引珠连忙上前。
“去,把林宜华叫来,就说本宫孕吐实在厉害,问她可有更有效的缓解方子。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陛下。”
引珠心头猛地一跳,看着皇后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她张了张嘴,却在对上时徽予那幽深的目光时,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是,奴婢遵命。”
引珠垂下头,声音带着颤抖,转身匆匆去了。
时徽予独自躺在榻上,手依旧轻轻覆在小腹上,指尖冰冷。快要入冬了,深秋的阳光惨淡无力,透过窗纸,投下模糊的光斑。孩子,别怪娘亲狠心。
太康二年,冬。
皇后有孕,普天同庆,是以今岁虽寒气侵骨,却也透着一股喜庆。时徽予不常出门,只听引珠说,安平郡主从母亲的封地回了镜州,近日频繁入宫。
这位郡主名萧秉仪,是先帝胞妹康德公主的独女,自幼与解游一同长大,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不过在前些年随着父母一同回了封地,因此未与时徽予见过。她年方十七,容貌娇艳,性子活泼伶俐,又因着郡主的尊贵身份,在宫中颇为得脸,与秦太妃也甚是亲近。
时徽予有孕,萧秉仪说要陪伴表嫂,隔三差五便来坤宁宫请安,或是陪着说笑解闷,或是送来些自己亲手做的精巧玩意儿,言语间满是对时徽予的仰慕,和对表兄未来子女的期待。
时徽予孕中烦闷,有个人说说话、想着分散些注意力也好,便也客气温和地应对。萧秉仪极懂得分寸,从不逾矩,只聊些宫外趣闻、衣饰打扮、或是逗趣的孩童故事,偶尔也会表达对时徽予即将为人母的羡慕。
然而,几次接触下来,时徽予却渐渐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
萧秉仪太过热切,提起解游时,语气中那熟稔的亲昵,偶尔会让时徽予感到微妙的不适。尤其是,萧秉仪似乎对她每日的饮食用药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关心。
时徽予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温柔含笑,心中却已暗自警惕,她让引珠留意萧秉仪带来的所有物品,又通过苏容,不动声色地查探这位安平郡主近来的动向。
很快,引珠回报,萧秉仪近来与宫中几位太妃走动甚密,更隐约提及,曾见萧秉仪的贴身侍女在御花园僻静处,与一个面生的妇人低语。时徽予心中冷笑,看来这位天真热情的安平郡主,并非省油的灯,只是不知,她是受人挑唆,还是自己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雪后初霁,萧秉仪又来了,这次带来了一盒据说从江南寻来的雪梅香膏,说是涂抹于腹部,最能滋润肌肤,防止孕中产生纹路。
“表嫂,这可是我母妃的宝贝,轻易不送人的,我特意讨了来送给表嫂,表嫂可一定要试试。”
萧秉仪亲自打开那精巧的珐琅圆盒,里面乳白色膏体散发着梅花冷香,沁人心脾。时徽予接过,指尖挑了一点,触感细腻清凉,香气确实独特,她含笑谢过:
“郡主有心了,代本宫谢过康德公主。”
“表嫂喜欢就好。”
萧秉仪笑靥如花:
“这香膏需得每日涂抹效果才佳,表嫂若用着好,我再多寻些来。”
时徽予将香膏交给引珠收好,又与萧秉仪说了会儿话,便借口有些乏了,端茶送客。萧秉仪离开后,时徽予脸上的笑容立刻沉了下来,她让引珠将那盒雪梅香膏单独收起,隔日,便以近来皮肤敏感为由,将香膏连同几样胭脂水粉,一并交给了陆子卿,请他查验。
陆子卿接过时神情并无异样,但他前来请平安脉时却屏退左右,将那只珐琅圆盒单独取出,放在她面前,脸色凝重。
“娘娘,此香膏确有蹊跷。”
时徽予心头一凛:
“如何?”
陆子卿打开盒盖,用银针挑起一点,又取了些许溶于清水,仔细观察。
“此膏香气清冽,乍闻确是上等梅花与冰雪之气,但其基底,却掺入了一种产自西南密林的石南脂。此物性极寒,常人接触无碍,甚至略有清凉提神之效,但若是怀有身孕的妇人,长期以此膏涂抹腹部,其寒毒之气便会透过肌肤,悄无声息地侵入胞宫。”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时徽予,一字一句道:
“轻则,导致胎儿发育迟缓,体弱多病,先天不足,重则引动胎气,致使滑胎小产。且因是外敷,用量轻微,发作缓慢,极难察觉,即便事后追查,也多以为是孕妇自身不慎或体质缘故。”
时徽予放在膝上的手瞬间攥紧了裙裾,萧秉仪竟想要她腹中孩子的命,且用的是如此隐秘阴毒的手段。
“可有解?”
“所幸娘娘发现得早,未曾使用。”
陆子卿道:
“此寒毒虽阴损,但若未深入,停用即可,臣可开几剂温经散寒、固本安胎的方子,为娘娘调理,当无大碍。”
她没有声张,只让陆子卿开了方子,又对前来请安的萧秉仪提起,说那香膏香气虽好,但用后似乎皮肤有些发痒,怕是体质不合,只能心领了。萧秉仪当时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掩饰过去,连声道歉,说自己思虑不周,又送了些别的作为赔罪。
时徽予冷眼旁观,知道这绝不会是结束,萧秉仪一击不成,必有后手。
腊八节将至,宫中照例要熬制腊八粥,分赐宗亲重臣、后宫嫔妃及有头脸的宫人,坤宁宫的小厨房,自然也要为帝后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