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庭_桥觅【完结】(38)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引珠担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可是这礼单有何不妥?”

  时徽予猛地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指尖紧紧掐着那卷礼单,几乎要将纸张捏碎。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的哽咽与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抬手用衣袖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

  “无妨。”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只是想起一些旧事,有些感伤罢了。”

  她展开被捏皱的礼单,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条目上,却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

  “引珠。”

  她开口:

  “传苏尚宫来,还有,去御药房请陆院判来一趟,就说本宫近日夜间睡得不安稳,请他开个安神的方子。”

  她需要更详尽地了解今年除夕宫宴的全部细节,看看是否能从中找到解游时不时在乾元宫外出后的线索,或其他可乘之机。她也需要从陆子卿那里,再了解一些宫中药材用度,或许,医药中也藏有玄机。

  春节,万家团圆,而她早已碎裂在前世的血泊之中,这个除夕,她不会再有软弱的眼泪,只会有更加周密的谋划。

  许是因为这是帝后登位的第一个冬天,今年的除夕宫宴异常盛大。时徽予身着皇后冠服,与解游并肩高坐于御座之上,接受着宗亲百官的朝贺与敬酒,丝竹悦耳,歌舞升平,珍馐罗列,笑语喧阗,一切都与前世重叠。

  时徽予如同一尊精致的玉雕,华美,却无生气,她的目光偶尔掠过下方席间,能看到父亲时文渊的身影。父亲正与同僚们应酬着,可那笑容之下,是难以掩饰的疲惫,时徽予的心像被针尖密密地扎着,疼得她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望向身旁的解游。

  他今日心情似乎不错,眉宇间带着新帝的意气风发,与重臣们谈笑风生,应对自如。他不时侧过头,低声与她说话,举止间的温柔与前世如出一辙,他甚至会轻轻握住她桌案下的手,指尖温热,带着安抚的力道。

  时徽予任由他握着,心中却在冷笑,他又在演了,演深情款款的夫君,演体贴入微的帝王。若不是经历过前世的血泪,亲眼见过他赐死诏书上的冰冷字迹,她几乎又要被这假象迷惑。

  宴席进行到后半段,按照前世记忆,差不多该是她思亲情切的时候了。时徽予深吸一口气,开始入戏,她先是借着饮酒的间隙微微蹙起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太阳穴,动作不大,却足以让解游察觉。

  果然,解游立刻倾身过来,低声问:

  “怎么,可是身子不适?还是酒饮多了头晕?”

  时徽予轻轻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臣妾没事,只是有些乏了。”

  她的声音放得轻软,带着一丝压抑的哽咽。解游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眼神瞬间变得复杂,那里面有怜惜。

  “若是乏了,便先回去歇着吧。”

  他柔声道:

  “此处有朕在。”

  “不,臣妾无妨。”

  时徽予坚持,却又在下一刻,借着宫人上前添酒的空隙,迅速偏过头,用袖角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再转回来时,眼眶更红了些,笑容也更加勉强:

  “今日除夕,臣妾身为皇后,岂能先行离席。”

  解游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些,目光在她脸上流连,许久,才低叹一声。

  宴席终于在一片喧闹中散去,时徽予回到坤宁宫后没有立刻卸妆更衣,而是挥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寝殿窗边的软榻上。她知道,他一定会来,就像前世一样。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熟悉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随即,殿门被轻轻推开。解游走了进来,身上带着夜风的微凉和淡淡的酒气。

  他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的光亮走到她身边坐下,自然地将她揽入怀中。

  时徽予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顺从地靠在他肩上,没有像前世那样放声大哭,只是将脸埋在他颈窝,肩膀轻轻耸动,发出细碎的啜泣声。解游的手臂环得更紧,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手掌一下下抚着她的背,任由她的泪水浸湿他的衣襟。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她低低的啜泣声,和他平稳的呼吸声,远处隐约还有宫宴散后的喧嚣与零星的爆竹声传来,更衬得这方小天地的寂静。

  第36章 吟唱

  时徽予伏在他怀中, 鼻尖充斥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心中却是一片冰封。不知过了多久,解游轻轻开口, 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柔:

  “可是想家了?”

  时徽予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解游自顾自地低语起来,如同前世一样, 开始给她讲他幼时在宫中过年的琐事, 讲他如何偷偷溜去御膳房偷吃糕点被嬷嬷抓住, 讲先帝考校他功课时的严厉与欣慰,讲那些身为皇子的孤独与压力。他声音平和,带着淡淡怅惘, 听不出太多情绪。时徽予安静地听着, 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对。

  前世的今夜, 他并未说过这么细,那时的他, 更多是沉默地抱着她,可今夜, 他却像打开了话匣子。

  就在这时,解游的声音顿了顿, 仿佛陷入了某种更深的回忆。他揽着她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 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然后, 用极轻嗓音哼起了一段旋律。

  那旋律婉转清越,带着淡淡的愁绪与缠绵, 是她前世最爱的一首江南小调,《采莲曲》。

  她早逝的生母是江南人,她自幼耳濡目染, 极爱江南丝竹。嫁给解游后,她曾无数次在闲暇时为他哼唱过这支曲子,她说,这是她母亲家乡的调子,听着便能让她想起母亲温柔的吴侬软语。解游那时总含笑听着,偶尔跟着学两句,却总也学不像那地道的韵味。

  可是他现在怎么会?

  解游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样,那无意识的哼唱只持续了短短几个音节便戛然而止,他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

  “怎么发起抖来了,可是冷了?”

  时徽予顺势抬头问道:

  “陛下如何会哼这个调子?”

  解游十分自然地应了句:

  “我知晓你的生母出身江南,便派人私下询问时相,知道了这调子是你所喜爱。不仅这些,还有你院中的花木,素日饭后的糕点,都是岳丈一一细说与我,我差人布置的。只是我音律方面资质平庸,即便学了也未有机会唱予你听罢了。”

  时徽予悬着的心落了下来,父亲月初来信时说过,陛下对她的一切颇为好奇,事事询问。如此看来,解游真是不嫌麻烦也要做戏做全套,连前世自己亲口教的小调,今生也要自己找人来学。

  解游没有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拥着她,手掌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抚着她的背。窗外,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绚烂的光芒短暂地照亮了寝殿,也照亮了他凝望着怀中人的眼眸。

  烟花的光芒转瞬即逝,寝殿重新陷入昏暗,时徽予靠在他怀里,脑海中却是一片清明。

  黑暗中,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情绪,连同恨意,一同深深埋葬。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仿佛刚才那种种思量从未发生。

  解游对她的变化似乎乐见其成,可时徽予心中的疑云却从未散去。朝中许多棘手事务,若非父亲时文渊在背后替他周旋、出谋划策、甚至有时不惜以身犯险替他担下骂名,这江山恐怕早就因各种积弊和蠢蠢欲动的势力而动荡不安。

  前世的她,沉浸在他的温柔与宠爱中,只觉得是父亲权势过盛才引得君王猜忌,最终酿成悲剧。可如今跳脱出来,以一个旁观者甚至仇敌的角度再看,却只觉得悲愤。

  仅仅扳倒那些构陷父亲的奸臣,仅仅保住时家,不够,远远不够。

  解游必须付出更惨痛的代价,她要他失去他最看重的东西,要他尝遍她曾经历过的痛苦与绝望。她已经死过一次,早已无所畏惧,若能拉着这个害她全家的昏君一起坠入地狱,那才是真正的圆满。

  春日的暖阳渐渐驱散了宫墙角落最后的残雪,御花园里的花草开始冒出新芽,空气里浮动着泥土的微腥。

  每日清晨,时徽予都会在解游起身前醒来,亲自为他准备洗漱的温水,或是为他挑选常服。解游含笑看她忙碌,眼神温柔,每每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带近些,随后吻一吻她的额头,低声道:

  “这些事让宫人做便是,何须你亲自动手。”

  “臣妾喜欢为陛下做这些。”

  时徽予垂眸,声音轻柔,心中却是一片漠然。

  用过早膳,解游便去了乾元宫,时徽予送至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这才折返回内殿。抬眸,见引珠已将一摞账册整齐地码在书案上,旁边搁着一盏刚沏好的六安瓜片,热气袅袅。

  “娘娘,赵尚宫和内务府刘公公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破镜重圆  相爱相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