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庭_桥觅【完结】(33)

  引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阳光透过槐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她月白的衣裙上印出斑驳的光影。蝉鸣声里,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的,带着一种她熟悉的从容节奏。

  她没有回头,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将她捏着的团扇轻轻抽走了。

  “这么热的天,徽予站在这儿做什么?”

  解游的声音在她耳后响起,带着一丝倦意,他拿着那把团扇,替她扇了两下,风不大,却正好拂过她微微汗湿的鬓角。时徽予这才转过身,微微屈膝:

  “陛下怎么这时过来了?前朝的事可处理完了?”

  “散了。”

  解游道,目光落在她脸上:

  “听说你在筹备明日端午宴,忙了一整日?”

  “不过是些旧例,臣妾不忙。”

  时徽予侧过身,让他看庭院里的布置。

  “彩绸挂上了,明日再摆些石榴花、菖蒲叶,再设几张长案在槐树下。斗百草的规矩还是照旧,投壶的赏银备了六份,射团扇的彩头是那白玉柄的团扇,都是旧例,陛下若觉得不妥,再改。”

  她说得利落,一句接一句,像是在禀报公务,解游听着,目光却没有看那些彩绸和花木,只是看着她。看她微微蹙着的眉,看她抿紧的唇角,看她说话时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徽予。”

  他忽然开口,时徽予停下话头,抬眼看他。

  “热不热?”

  这问题来得突兀,时徽予怔了一下,才道:

  “还好。”

  “还好?”

  解游抬起手,用团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尖:

  “鼻尖都出汗了,还说还好。”

  时徽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却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拉住了袖子。

  “别动。”

  第31章 槐香

  他道, 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替她拭了拭鼻尖的薄汗。

  时徽予僵在那里,任他擦完, 才道:

  “陛下不必如此,臣妾自己来便是。”

  解游没有接这话,只是将帕子收回去, 又看了看那满院的布置, 忽然道:

  “明日端午, 朕陪你一起主持。”

  时徽予一怔:

  “陛下,明日您按例该在麟德殿赐宴群臣。”

  “改到晚上了。”

  解游说得轻描淡写:

  “上午我在这陪你,下午再去麟德殿, 朕已经让陈瑾年传话了。”

  时徽予蹙眉:

  “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

  解游看着她, 目光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朕想看你主持这些, 毕竟你...”

  他忽然顿住,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轻咳了一声,移开视线。

  “朕是说, 你做得很好,朕想看看。”

  她望着他, 他也正望着她, 四目相对,蝉鸣声忽然变得很响, 响得让人心烦。

  “陛下。”

  时徽予先开了口,声音很平静:

  “明日的事, 明日再说,臣妾想去看看槐花备得如何了。”

  解游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去吧。”

  他松开她的袖子, 时徽予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又听见他在身后说:

  “别太累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便继续往前走去,离他越来越远。

  翌日,端午。

  天还没亮,时徽予便起了,引珠替她梳头时,她一直望着窗外。庭院里的彩绸被晨光照着,鲜艳得像刚染出来一般,槐花上还挂着露水,一粒一粒的,在叶尖上颤。空气里有艾草和菖蒲的清气,混着槐花的甜,被晨风一吹,满院子都是。

  卯时三刻,第一拨宫女捧着刚摘的槐花来了,时徽予亲自看着她们淘洗、沥水、和面。面要用井水,但得先煮沸了晾凉,不能直接用,会有生水气,糖要霜糖,细得像粉,揉进面里才匀。她站在灶台前,引珠在一旁替她打扇,一边扇一边笑:

  “娘娘这架势,倒像是御膳房的总管。”

  时徽予盯着那饼铛里的火候,槐花饼要煎到两面金黄,外头酥脆,里头软糯,咬一口,槐花的清香便从舌尖漫开来。这是她前世琢磨出的方子,解游爱吃,那时她总做给他吃,后来便不做了。

  再后来,便没有后来了。

  “娘娘,好了。”

  厨娘将第一锅饼铲出来,金灿灿的,香气扑鼻,时徽予拈起一小块尝了尝,点了点头:

  “可以,就按这个做,午宴时每人两块。”

  巳时正,宾客陆续到了,来的都是宗室命妇,还有几位年长的公主。众人一进门便被引到槐树下的长案旁,案上摆着菖蒲酒、雄黄酒,还有新做的槐花饼和各色果子,阳光透过槐叶洒下来,在案上印出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光斑便跟着晃,倒是十分有趣。

  时徽予端坐在主位上,一身藕荷色的夏裳,不怒不威,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微微含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今日端午,按例该斗百草、投壶、射团扇,规矩和往年一样,赢者便得彩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几位年轻的宗室女眷身上。

  “今年的槐花饼是新制的,哪位若是喜欢,本宫让膳房多备些,诸位带回去给家人尝尝。”

  众人笑着应了,斗百草便在槐树下进行,宫女们捧着各色花草上来,年轻的姑娘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比谁的花草名目新奇、品种罕见。时徽予看着她们,想起自己十五六岁时,也曾这样无忧无虑地斗过百草,那时父亲还在她身边,笑着替她簪花。

  她垂下眼,端起菖蒲酒抿了一口,酒是凉的,带着一点苦味。

  投壶设在庭院东侧,铜壶口窄窄的,隔了三丈远,几位诰命夫人轮番投,中了便有喝彩,没中便是一阵善意的哄笑。时徽予也投了一回,稳稳地中了,众人便齐声夸皇后好身手,她笑了笑,随即将位置让给旁人。

  射团扇则在西侧,挂了一排绘着五毒图案的团扇,用竹箭射,射中了便归自己。这原是宫女们玩的,今日来了兴致,几位年长的公主也下场试了试,倒比那些正经的宴席热闹许多。

  时徽予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切,面上带笑。

  “娘娘今日这宴办得真好。”

  身旁一位老诰命凑过来,压低声音:

  “老身活了这许多年,还没见过这般雅致的端午宴,那槐花饼更是别出心裁。”

  “夫人过奖。”

  时徽予微微侧身:

  “不过是应个景罢了。”

  “哪里是应景。”

  骠骑将军的诰命夫人笑道:

  “老身听说,娘娘亲自盯着下人做饼,连和面用的水都亲自过问,这份用心,便是宫里的御厨也比不上。陛下有这样的皇后,当真是...”

  她忽然压低声音:

  “外头那些说三道四的,都是没福气。”

  时徽予的笑容不变,只淡淡道:

  “夫人喝茶,这茶是新贡的,尝尝。”

  老诰命识趣地住了口,端起茶盏,众人见时徽予无意谈及自身,也都纷纷避开话题。

  午时将近,日头升得更高了,庭院里渐渐热起来。时徽予正打算让人撤了果案,换上新沏的凉茶,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抬眼,立即站了起来,齐齐行礼:

  “陛下万福。”

  解游从她身后走出来,一袭月白的常服,倒比平日上朝时多了几分清俊。他在她身边坐下,目光扫过庭院里的布置,微微点了点头。

  “朕来迟了,斗百草可结束了?”

  “正等着陛下呢。”

  时徽予侧过身,将一杯凉茶递到他手边:

  “投壶和射团扇还没完,陛下若有兴致,可以下场试试。”

  解游接过茶,喝了一口,忽然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

  “朕听说,你今早亲手做了槐花饼?”

  时徽予微微一怔,随即道:

  “不过是看着她们做罢了。”

  “是吗。”

  解游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那朕可要好好尝尝。”

  时徽予没有接话,只将目光移回庭院,解游也不再说什么,就那样坐在她身边,看着投壶射箭的命妇们。

  时徽予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被阳光照着,轮廓清晰,眉眼舒展,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她想起自己还是太子妃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看她主持宴席,那时她是真的欢喜,以为这便是天长地久。如今她还是坐在他身边,心里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荒芜。

  “徽予。”

  解游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庭院里:

  “在想什么?”

  时徽予收回目光,淡淡道:

  “在想下午麟德殿的宴席,陛下可有什么要交代的。”

  解游沉默了一瞬,轻笑一声。

  “没有什么,有你安排,朕放心。”

  午宴设在槐树下,长案上摆满了各色菜肴,最显眼的便是那碟金黄的槐花饼,解游尝了一块,细细地嚼了,然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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