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庭_桥觅【完结】(30)

  解游收回目光,声音却很清晰:

  “诸卿说了这许多,归根到底,不过是一句话。”

  他顿了顿。

  “皇后膝下无嗣。”

  第28章 妄议

  殿中骤然一静, 那几个方才还慷慨激昂的臣子,脸色刷地白了。张怀远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 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解游的声音还在继续:

  “所以,阶下诸卿是觉得,皇后无法生出孩子?”

  张怀远扑通一声五体投地, 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臣...臣等不敢!臣等绝无此意!臣等只是忧心社稷...”

  “忧心社稷。”

  解游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嘴角微微弯起, 却不见丝毫笑意:

  “朕倒要请教张卿,太祖皇帝二十八岁方得长子,世宗皇帝三十一岁方得嫡子, 彼时朝中, 可有如诸卿这般忧心社稷的臣子, 追着先帝们问为何还无子嗣?”

  张怀远浑身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孙茂才更是瘫软在地,连求饶都忘了。

  解游缓缓走下御阶, 一步一步,逼近那些跪伏的身影。龙靴踏在金砖上, 一下一下, 沉闷而清晰,像是敲在每个人心口的丧钟。

  “朕登基三月, 诸卿便追着朕问子嗣,先帝陵土未干, 诸卿便急着往后宫塞人。朕的皇后,为朕操持宫务、侍奉先帝丧仪、夜以继日,凤体劳损, 诸卿可曾问过一句?可曾递过一张请安的折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怒意越来越盛。

  “如今倒好,联名上书,口口声声忧心社稷,实则不过是想往朕身边安□□们的人,想往后宫塞你们的女儿,想让朕的子嗣,流着你们各家的血!”

  “朕告诉你们。”

  他猛地停下脚步,目光如刀,扫过那一片面如土色的脸。

  “朕的后宫,朕的皇后,朕的子嗣,还轮不到尔等置喙!”

  最后一个字落下,满殿寂静,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那几个方才还慷慨激昂的臣子,此刻恨不得将脑袋埋进金砖里。

  眼看气氛僵到了极点,就在此时,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

  “陛下息怒。”

  时文渊缓步走到张怀远身侧,微微躬身,向解游行了一礼,姿态恭谨,面色平静,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与他毫无关系。

  “陛下之言,臣等皆已听闻,张大人、孙大人等人,方才言语确有冒犯之处,此乃臣等之过。”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缓和:

  “然则,陛下亦当体察臣等之心。张大人等,皆是三朝元老,历事四帝,于社稷之忠心,可昭日月。今日所言,纵有失当,其心亦在于国,在于君,还望陛下念其年迈,宽宥一二。”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而解游的目光落在时文渊脸上,沉默了片刻,随即垂下眼,复又抬起,面色已和缓了许多。

  “时相所言极是。”

  他转身,重新步上御阶,在御座前站定。

  “张卿、孙卿等人,忠心朕自然知晓,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重又变得严厉:

  “今日之事,朕不愿再闻,选秀纳妃,从今往后休要再提。朕的后宫,朕自有主张,若再有敢妄议皇后、妄议子嗣者。”

  他目光扫过满殿臣子,一字一顿:

  “以谋逆论处。”

  “退朝。”

  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群臣如蒙大赦,山呼万岁,鱼贯退出。

  张怀远被人搀扶着,腿软得几乎走不动路,孙茂才更是面如土色,直到出了殿门,才发现后背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只有时文渊步履从容,神色如常。

  他走到殿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春日的阳光很暖,他微微笑了笑,负手而去。

  此时,坤宁宫。

  春日里,御花园中桃花正盛,一树一树如烟如霞,风过时便落一阵疏疏的粉雨,铺在青石小径上,柔软得像新织的锦。

  时徽予沿着小径慢慢走着,她本无意来此,只是连日来心中烦闷,便想着出来走走,透一透气。引珠在旁陪着,主仆二人绕过假山,穿过海棠花廊,刚步入桃林深处,便见前方不远处,一道身影正立在树下。

  玄色劲装,腰悬长剑,背脊挺得笔直如松。

  是谢云深。

  那一瞬间,时徽予清清楚楚地看见,他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了,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能克制住什么。

  他立在那,没有动,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又在下个瞬间匆忙垂下,落在自己足下那一小片躺着桃花瓣的青石上。花瓣在风里打着旋儿从他靴边拂过,他的身影被花树筛落的阳光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眉目深深,看不清神情,只那紧抿的唇角微微颤了一下。

  时徽予停下脚步,隔着三五丈的距离,静静看他。

  这是她成为皇后后,他们第一次见面。

  时徽予没有点破,只当什么也没看见,继续向前走去,脚步落在落花上,发出极轻的窸窣声,一步,两步,三步,走到他面前时,她停下来。

  “谢副统领。”

  她的声音很轻,谢云深终于抬起头,目光从她裙边一点一点向上移,掠过她腰间的玉佩,她手中的绢子,她微微扬起的下颌,最后,落在她脸上。

  只是一瞬。

  一瞬之后,他便又垂下眼,躬身行礼,声音低哑:

  “臣谢云深,参见皇后娘娘。”

  请安过后,谢云深依旧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目光落在她脚下三尺之外。

  “娘娘。”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臣今日值守,听闻一事。”

  时徽予微微侧首:

  “何事?”

  “今日早朝,有臣子联名上书,请陛下选秀纳妃。”

  他顿了顿:

  “陛下,未曾允准。”

  时徽予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自觉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谢云深继续道:

  “不止未曾允准,张怀远、孙茂才等人再三进谏,陛下动怒,当场训斥,言辞激烈,最后...”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陛下问他们,是否是觉得皇后无法生出孩子,随后,那些人便跪地求了。最终是时相出言缓和,陛下方才息怒,退朝后,陛下赐了许多东西入相府。”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只静静立在那里,时徽予的心却翻起了滔天巨浪。

  这不对,这和前世完全不一样。

  前世这时候,臣子上书,解游推拒了几回便纳了妃,他从不曾在朝堂上动怒,从不曾这样旗帜鲜明地护着她。他行事圆融,八面玲珑,深谙帝王权谋之道,怎可能刚登基三月,便为了这种事得罪满朝老臣?

  如此气躁,如此冲动,如此不像他。

  时徽予蹙起眉尖,心中百思不得其解,有什么东西在她脑中飞快地转着,却怎么也抓不住。她太专注了,以至于没有发现,谢云深的目光正从她脸上轻轻掠过。他看见她蹙起的眉,微微抿紧的唇,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茫然。

  她是在为陛下担忧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谢云深的心被人轻轻拧了一下,酸酸涩涩的,蔓延开一片难言的滋味。

  陛下对她百依百顺,帝后情深天下皆知,她为陛下担忧,原是应当的。

  他该替她高兴,可他的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沉了下去。然而下一瞬,他便听见自己的声音不自觉地流出:

  “娘娘不必过于忧心。”

  谢云深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时徽予怔住,抬眼看他,他没有抬头,只是垂着眼,望着她脚边那一片桃花瓣:

  “陛下自有陛下的分寸,今日之事,虽看似鲁莽,实则未必。陛下能在朝堂上那般说话,想必是早已想好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那些臣子本就各有心思,陛下借此震慑一番,往后,他们反倒不敢再妄动。况且时相及时出言,给了台阶,此事便算揭过,娘娘若为此忧心过度,反倒不好。”

  他说完便又沉默了,时徽予望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那个向来沉默寡言、只会说“臣遵命”和“臣告退”的谢云深,现下居然在安抚她。时徽予望着他垂下的眉眼,忽然想,这个人,大约是真的在为她担忧。

  一瞬间,她竟在算计之外,有了些真实的动容。

  这念头让她有些恍惚和陌生,她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弯了弯唇角,道:

  “多谢你。”

  她说着,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本宫知道了。”

  谢云深的耳尖似乎又红了一些,只是依旧没有抬头,低声道:

  “娘娘言重,臣...告退。”

  他转身要走,时徽予却叫住了他。

  “谢副统领。”

  谢云深的脚步顿住,时徽予看着他的背影,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道:

  “这桃林很美,往后若再与谢副统领遇见,你我不必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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