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庭_桥觅【完结】(24)

  时文渊虽不解女儿为何突然关心起这些,但见她神色凝重恳切,联想到女儿嫁入东宫后日渐沉稳,所言或许真有几分道理,便郑重应下,答应回去后一定以稳妥的方式查探。

  与此同时,时徽予也通过苏容尚宫这条线,留意宫中可能与工部、与郑铎有关的蛛丝马迹。她向苏容提起,听闻前朝某位官员家中女眷抱怨,去岁京郊别院修缮,所用木料价格虚高得离谱,似乎与工部采买有些关联。

  苏容心思缜密,闻言便记下了,过后通过尚宫局与内务府千丝万缕的联系,不动声色地调阅近年内务府与工部协同采办的宫用物料旧档副本。虽不涉核心,却也发现了几处账目含混的地方,而经办官员中,屡有郑铎或其亲信的名字出现。

  这些信息零碎且不直接,但已足够勾勒出郑铎在工程采买中可能存在的问题轮廓。真正的关键证据,来自于一个意想不到的渠道,陆子卿。

  这日,陆子卿照例来为时徽予请平安脉。诊脉毕,开方时,他似是无意般提起:

  “昨日臣去为郑侍郎府上老夫人诊病,老夫人年高体弱,忧思过重,郁结于心,乃是心病。郑侍郎倒是孝心可嘉,亲自在旁侍奉,只是...”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似在斟酌词句:

  “只是臣无意间听得郑侍郎安慰老夫人时提及,说是不日便有一笔意外之财入库,足以让老夫人安心颐养,无需再为家中用度烦忧。且郑侍郎神色间,颇有几分志得意满。”

  时徽予心头猛地一跳。

  郑铎的意外之财?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关切道:

  “郑老夫人病情可要紧?至于郑侍郎家事,或许是他经营有方罢。”

  陆子卿看了她一眼,那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笔下继续写着方子,口中却道:

  “郑老夫人之症,需静养宽心。至于郑侍郎,臣观其面色,印堂隐有晦暗,似是心火亢盛,肾水不足之象,长此以往,恐于寿数有碍。”

  他写完方子,吹干墨迹,状似随意地补充:

  “对了,臣告退时,在郑府外巷口似乎瞥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像是工部虞衡清吏司的一位主事,姓赵,以前因他家中老母急症,臣曾去诊治过。那位赵主事当时行色匆匆,面色亦是不佳,不知缘由。”

  陆子卿的话点到即止,但时徽予却听出了关键,郑铎近日可能有不明来源的大笔进项,工部内部或许有人与此事相关,且心神不宁。

  她立刻将这条线索传递给了父亲,时文渊在朝多年,自有其消息网络和查证手段,很快,便有更具体的风声反馈回来。郑铎近日确实行为有些反常,与几位背景复杂的商人往来密切,而工部虞衡清吏司那位赵主事,似乎因一笔账目正承受压力。

  时机似乎正在成熟,但如何将这些碎片拼凑成置郑铎于死地的证据链,并将其递到顾衍之手中,还需谨慎思考。

  时徽予思虑再三,决定兵行险着。她授意父亲安排一个绝对可靠的中间人,将部分指向郑铎在河工物料上以次充好、虚报价格的铁证,以“匿名义士愤慨贪腐,冒死呈报”的方式,悄悄送到了顾衍之府上。

  这种匿名举报在官场并不鲜见,待顾衍之收到,依其性情,必然会私下核查。只要他动手去查,更深的线索自然会浮出水面。

  计划隐秘地进行着,时徽予在东宫依旧扮演着温婉单纯的太子妃角色,每日打理宫务,与解游“恩爱”如常,只是夜深人静时,独对孤灯,她心中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一旦顾衍之开始行动,郑铎必然反扑,其背后的势力也可能被惊动,父亲是否会提前被害,她无法保证。

  脖颈处的那道浅疤,在无数个不眠的深夜里提醒她前世的惨痛,她不能退缩,也退无可退。

  这一日,解游下朝回来,眉宇间带着罕见的凝重。时徽予如常上前伺候,为他解下朝服,递上热茶,柔声问:

  “殿下今日似乎有心事?”

  解游接过茶,却没有立刻喝,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仿佛想从她平静的面容下看出些什么,半晌,他才缓缓道:

  “今日朝上,御史台顾衍之上了一道措辞激烈的折子,弹劾工部侍郎郑铎在去岁淮河赈灾河工中,与奸商勾结,以次充好,虚报款项,贪墨巨额工银,致使河堤质量堪忧。证据确凿,言之凿凿。”

  时徽予心头剧震,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来了,顾衍之动作竟然这么快,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要害的罪名。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做出惊讶而茫然的神色:

  “郑侍郎不是一向以干练著称,竟有此事?那父皇如何决断?”

  解游看着她,目光深邃:

  “父皇震怒,已下令将郑铎停职,交由三司会审。顾衍之提供的证据十分详实,且有工部内部人员证词佐证,郑铎此番,恐怕在劫难逃。”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意味深长:

  “顾衍之此次出手,时机拿捏得极准,证据也准备得充分异常,倒像是筹谋已久。朝中已有议论,说郑铎怕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时徽予垂下眼睑,掩饰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她端起茶壶,为他续上茶水,声音依旧轻柔:

  “朝堂之事波谲云诡,臣妾不懂,只是这贪墨河工款项,危及百姓生计,着实可恨。顾中丞刚正不阿,能揭发此等蠹虫,实乃朝廷之幸。”

  解游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眼中神色变幻莫测。良久,他才淡淡道:

  “是啊,朝廷之幸。只是这风一旦刮起来,便不知要吹向何处了。”

  他的话语里似乎另有所指,时徽予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温顺,只轻轻“嗯”了一声,仿佛真的听不懂他话中的深意。

  是夜,红帐之内,解游的索求比往日更显激烈,带着近乎发泄的力道,仿佛想从她身上确认什么,或是驱散某种不安。时徽予默默承受着,身体迎合,心却如坠冰窟,不知解游是否察觉到了什么,他对郑铎倒台的反应为何如此微妙?

  时徽予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朝堂上的风向因顾衍之的雷霆一击变得微妙,郑铎倒台的涟漪下,不知隐藏着多少双或惊惧或怨毒的眼睛,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谨慎。

  她开始着手探查下一个目标,户部侍郎,王庸。

  此人看似平庸,实则与郑铎过往甚密,且在钱粮调度、赋税征收上手脚极不干净,是前世构陷父亲的重要帮凶之一。王庸比郑铎更加狡猾,行事也更隐秘,许多证据都需从极其细微的账目中寻找破绽。

  时徽予不敢再过多倚重父亲那边,以免将时家过早地暴露在危险之中。她将目光投向了王庸的侄女,此人虽在宫中不算得宠,却也颇有几分心计,位在婕妤,名唤沈如霜。

  沈如霜年约二十,容貌姣好,性子却有些阴郁,平日不甚与人往来,只在几位与王家有旧的嫔妃宫中走动。时徽予前世与她并无太多交集,只知她在解游登基后便沉寂了,如今看来,沈如霜或许便是王庸在宫中的一个眼线,甚至可能参与了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如此,时徽予决定从沈如霜身上寻找突破口。天气愈发冷了,时徽予从苏容处得知,沈如霜宫中一个得用的老嬷嬷患了急症,太医院开了几副药都不见好转,为此,沈如霜还私下抱怨过御药房药材不佳。

  时徽予心中一动,隔天便找了理由,亲自去了沈如霜所居的翠微宫探望。

  第23章 杖责

  沈婕妤显然没料到太子妃会亲自前来,且带着厚礼,有些受宠若惊,忙将时徽予迎入正殿。殿内陈设简单,甚至略显清冷,唯有窗边一张书案上堆着些账册似的簿子,和几封拆开的家书。

  时徽予目光极快地扫过那书案,面上却只关切地问候那病重嬷嬷的病情,又让引珠将装着老参的锦盒奉上,沈如霜连声道谢,神色间多了几分真切。两人说了会儿话,沈如霜忽然道:

  “妾身殿中简陋,无甚好茶招待娘娘,前日家叔从宫外捎来些新制的梅花香饼,味道清雅,不如请娘娘移步后殿暖阁,妾身烹与娘娘品尝?”

  时徽予含笑应了,后殿暖阁比正殿更显僻静,沈如霜屏退了左右,只留一个贴身宫女在门外伺候,亲自燃了小巧的红泥炉,取水烹茶。茶香混合着梅花香饼清冽的气息,在暖阁中袅袅升起。

  沈如霜一边动作,一边似是无意地提起:

  “家叔在户部任职,常道事务繁杂,账目如麻,稍有不慎便是大错。听闻娘娘的父亲时相治国理政最是清明,妾身心中实在敬佩。”

  时徽予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谦道:

  “父亲不过是尽臣子本分罢了,沈婕妤的叔叔现下在户部,掌管天下钱粮,才是真正的重任。”

  “重任,也是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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