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庭_桥觅【完结】(15)

  回忆猝不及防,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楚。

  解游似乎察觉到了她瞬间的失神,手指顿了顿,将棋子放回罐中,转而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

  “在想什么?”

  时徽予迅速回神,垂下眼睫,掩饰住眸中情绪,低声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秋雨连绵,让人无端有些怅惘。”

  解游沉默了片刻,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声音也低了下来:

  “是啊,秋雨最是惹人愁思,但雨总会停的。”

  他顿了顿。

  “徽予,无论将来遇到怎样的风雨,你都要记得,我总希望你能好好的。”

  这话语里的意味太过复杂,不像单纯的安慰。时徽予心中警铃微作,却只是温顺地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雨声淅沥,殿内一时静谧,两人相拥的身影倒映在光洁的地面上,靠在他怀中的时徽予,目光却冰冷地望向窗外迷蒙的雨幕。

  他待她越好,越温柔,越珍爱,她心中的寒意便越重,因为一切,都建立在防备之上。

  他喜欢她吗,其实是有的。喜欢她这副年轻美丽的皮囊,她乖巧温顺的陪伴,她这具身体带来的欢愉。但这点喜欢,与他的江山稳固、他对时家的忌惮、他继承的帝王心术相比,轻如鸿毛。而她,必须在这虚假的柔情蜜意中保持清醒。

  夜晚,缠绵依旧。

  红帐之内,喘息声渐平。解游如同往常一样,将她汗湿的身体紧紧搂在怀中,手指眷恋地抚过她光滑的脊背。时徽予累极,意识模糊间,似乎听到他在耳边近乎梦呓般地低语了一句什么,像是“对不起”。

  是她的错觉吗。

  秋去冬来,宫中的日子悄然滑入年关。腊八、祭灶、除夕、元旦,一连串的节庆将皇宫装点得喜气洋洋。

  时徽予始终将与解游的虚与委蛇保持得恰到好处,他给的“好”,时徽予照单全收,并回报以千回百转的柔情。

  那些避妊的汤药,她每次都当着宫人的面毫不迟疑地喝下,转头却暗中让引珠收好药渣。她不再主动探听朝政,将全部精力放在东宫内务和与解游的感情上,像一个真正无忧的妇人。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降低解游的戒心,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

  上元灯节后,阖宫宴席上。

  皇室宗亲、得宠嫔妃、少数重臣及家眷皆有列席,丝竹悦耳,歌舞曼妙,珍馐罗列,一片喧闹繁华之景。

  时徽予正坐在解游身侧,微笑应对各方或明或暗的打量与恭维。她的目光在不经意间掠过那些穿梭于席间,指挥若定的女官们。

  其中一人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位年约三十的尚宫,姓苏,单名一个容字。此时她穿着一身品级颇高的女官服制,颜色沉稳,并无多余装饰。面容清秀,算不上多美,但眉眼间自带一股沉静干练之气。她话不多,指令却清晰简洁,处理得井井有条,连帝王偶尔看向她时,眼神中也带着几分认可。

  前世时徽予对这位苏尚宫印象不深,只隐约记得她在宫中颇有威望,处事公允,后来似乎是在解游登基后不久,便以年迈为由请辞出宫了。

  如今看来,此人绝非泛泛之辈。能在深宫做到尚宫之位,且得帝王信任,掌管部分宫务,必然心思缜密,熟知宫中一切明暗规则与人情脉络。若能得此人相助,或至少建立起某种联系,对她了解后宫、乃至将来行事,都将大有裨益。

  宫宴至半,帝王略显疲态,先行起驾回宫,余下众人更加放松,各自交际,就连解游也被几位宗室叔伯拉住饮酒谈笑。时徽予觑了个空,假借更衣,带着引珠悄然离席。

  她绕到了御花园一处相对僻静的暖阁附近,让引珠守在显眼处,自己则站在一株高大的梅树下,似在欣赏枝头残雪与早发的几朵红梅。

  果然,不多时,便见苏容带着两名低阶女官,从宴席方向匆匆走来,大约是回尚宫局交接,一路上她步履沉稳,目不斜视。

  时徽予算准时机,在她经过梅树附近时,脚下微微一个趔趄,低低“啊”了一声,暖手炉“不小心”脱手,滚落在地,正好停在苏容脚前不远处。

  苏容脚步一顿,目光扫过滚落的暖炉,又迅速抬眸看向梅树下的时徽予,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她示意身后女官停下,自己则是上前两步,弯腰拾起那鎏金珐琅的暖手炉,炉身温热,并无损坏。

  “臣苏容,参见太子妃娘娘。”

  苏容双手捧着暖炉,走到时徽予面前,屈膝行礼,神情恭谨,却无半分谄媚或惶恐。

  “太子妃娘娘可是受了惊吓?暖炉在此,并未破损,娘娘放心。”

  时徽予抚了抚胸口,露出一丝感激的笑容:

  “无妨,只是脚下被残冰滑了一下。有劳苏尚宫。”

  她接过暖炉,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苏容递来的手背,触感微凉。

  “这么晚了,苏尚宫还在忙碌,真是辛苦。”

  “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苏容只垂眸应答着,语气平稳如常。

  第14章 招揽

  “本宫初入宫闱,许多规矩人事尚不熟悉。”

  时徽予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新妇谦逊与一丝求助的意味:

  “日后若有不明之处,少不得要向苏尚宫这样的宫中老人请教,还望尚宫不吝指点。”

  苏容抬眼,迅速看了时徽予一眼。眼前的太子妃年纪虽轻,容貌娇美,但眼神清亮,姿态从容,这番话说得既给足了她面子,又将姿态放低,让人难以拒绝,又不会觉得过于刻意。

  “娘娘折煞臣了。”

  苏容再次躬身:

  “宫中诸事皆有定例,娘娘聪慧,稍加时日定然熟稔,若真有臣能效劳之处,臣定义不容辞。”

  这话答得圆滑,既未推拒,也未大包大揽。时徽予心中有了底,知道此事急不得,她含笑点头:

  “那便先谢过苏尚宫了,夜色已深,尚宫且去忙吧,莫要耽搁了正事。”

  “臣告退。”

  苏容行礼,带着女官离开,走出几步后,她似不经意般回头,只见梅树下,太子妃依旧立在原地,身影在宫灯映照下纤细挺直,正静静目送她离去。那目光沉静,并无太多情绪,却让苏容心中微微一动。

  第一次接触,点到即止,之后的日子,时徽予并未急着再去寻苏容。她偶尔在向帝王请安后,“偶遇”苏容在外处理事务,或驻足微微颔首,或简单问候一句“苏尚宫安好”。苏容亦会恭敬回礼,态度依旧恭谨疏离。

  不久后,宫中赏花会来临。

  帝王兴致颇高,邀了几位亲近的嫔妃和宗室女眷在梅园设宴,时徽予自然在列。席间,一位颇得帝宠的年轻嫔妃,与另一位宗室郡王妃言语间起了些许龃龉,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帝王正欲开口,时徽予却含笑起身,为那嫔妃与郡王妃各斟了一杯温好的梅花酿。

  “这梅花酿是母后宫中珍藏,用去岁积雪所化之水酿制,最是清雅甘醇。两位不妨尝尝,也算不辜负这满园寒梅傲雪之姿。”

  她声音清越,笑容温婉,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开。帝王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那嫔妃与郡王妃也顺势下台,接了酒,场面重归和谐。事后,帝王无意间对侍立在侧的苏容淡淡道:

  “太子妃年纪虽轻,倒是个识大体、会办事的。”

  苏容垂首应“是”,心中也有着自己的思量。识大体、会办事,在这深宫里,是比单纯受宠更有价值的东西。

  几日后,东宫事务中出了点小纰漏,一份准备送往某位太妃处的节礼单子,因经办女官疏忽,规格略有逾制。此事可大可小,时徽予得知后并未惊慌,先是将那女官叫来,问明缘由,罚了月例,令其重新备办。而后,又亲自带着更正后的礼单去了尚宫局,寻到正核对账目的苏容。

  “苏尚宫,本宫御下不严,出了这般差错,特来向尚宫请教,这更正后的单子可还妥当,是否有违宫中定例?”

  她态度诚恳,将礼单与礼盒轻轻推至苏容面前。

  苏容有些意外,宫闱之中,位高者多半惜羽,尤其太子妃新晋,更不愿让人抓住错处。似这般主动将不算太大的纰漏摊开,虚心请教下官的,实属罕见。她仔细看了单子和礼盒内容,心中已有计较。太子妃的处置合情合理,分寸也拿捏得极好。

  “娘娘处置得极为妥当。”

  苏容放下单子,语气比往日多了几分真诚:

  “礼单无误,亦显诚意,太妃处想必不会计较。”

  “如此便好。”

  时徽予似松了口气,眉眼舒展,露出真切的笑容:

  “多亏苏尚宫指点,说来惭愧,本宫初掌宫务,时常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辜负了父皇和殿下信任,只怕日后若再有不明,要多来叨扰尚宫了。”

  她这番话,半是示弱,半是信任。苏容她沉吟片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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