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庭_桥觅【完结】(10)

  从乾元宫出来,日头已高,解游依旧握着时徽予的手,并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阳光明媚,宫墙巍峨,他们的身影被拉长,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看起来确实是一对再般配不过的佳偶。沿途遇到的宫人内侍,无不垂首躬身,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偷偷打量这对备受瞩目的新婚夫妇,眼中满是艳羡与恭敬。

  “可累了?”

  解游微微侧头,低声问她,语气温和:“若是乏了,便先回东宫歇息,午膳时我再去陪你。”

  他表现得如此体贴入微,时徽予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疲色与依赖,轻轻摇头:

  “我不累,只是方才在殿中有些紧张。”

  “不必紧张。”

  解游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抬手将她被风吹得微乱的鬓发拢到耳后,动作轻柔。

  “父皇是宽和之人,对你亦是喜爱,日后慢慢习惯便好。”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况且,有我在。”

  有我在。

  前世,他也常说这句话,在她害怕时,在她彷徨时,在她觉得深宫寂寞时。那时,这句话是她最大的慰藉与依靠,如今再听,却只觉得字字诛心,满是讽刺。

  时徽予仰脸看他,觉得今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睛,掩去眸底翻涌的寒意,努力让眼中映出他的倒影,仿佛盛满感动:

  “嗯,有殿下在,徽予不怕。”

  她看见解游的眼眸深了一瞬,握着她的手也微微收紧,但转瞬便恢复了常态。他笑了笑,牵着她继续往前,喃喃道:

  “走吧,我带你到御花园看看,这个时节,园中景致正好。”

  御花园内,花团锦簇,绿柳成荫。解游像个尽职的夫君,为她指点各处景致,讲述一些无关紧要的宫中趣闻,语气轻松,偶尔还会低声问她是否喜欢某处的布置。时徽予含笑听着,适时给出回应,将一个新妇形象扮演得惟妙惟肖。

  几位恰好在园中散步的嫔妃与宗室女眷偶遇太子与太子妃,众人纷纷上前见礼,言语间满是恭维艳羡。

  郎才女貌,情深意重,帝王满意,众人称羡。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看似温情脉脉的表象之下,是怎样的暗流汹涌。

  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琉璃,可以看见彼此的倒影,却始终无法真正触及对方真实的内里。温情是假的,依赖是假的,甚至连此刻阳光下的携手同行,也不过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戏码。

  行至一处水榭,解游体贴地扶她在栏杆旁坐下歇息,命人取来茶点。解游亲自斟了杯温茶递给妻子,道:

  “走了这许久,喝口茶润润喉。”

  时徽予接过,指尖相触,一触即分。

  “多谢殿下。”

  她小口啜饮着茶水,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看着水中鸳鸯成双嬉戏,心中一片冰凉。解游站在她身侧,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她背后的栏杆上,形成一个半拥的姿态,目光也望向湖面,仿佛在欣赏美景。

  微风拂过,带来荷塘初绽的清香。水榭中一时静谧,只有远处隐约的宫乐与近处流水潺潺。

  “徽予。”

  解游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这宫中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并非处处坦途,日后无论遇到何事,记得今日我对你说的话。”

  他侧过头看着她,眼神在粼粼水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澈。

  “有我在。”

  时徽予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她抬眼迎上解游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足够天真。

  “有殿下在,我便什么都不怕。”

  二人四目相对,一个温柔含笑,一个信赖依恋,水光,天光,花影,人影,交织在一起,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一对恩爱夫妻而已。

  第9章 云深

  回东宫的路上,两人依旧并肩而行,双手交握。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开,可只有时徽予知道,那看似紧密相连的掌心之间,隔着的,是八年血仇,生死之恨,是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日子在东宫看似平静无波地滑过,如同御花园里那些无声流淌的曲水。

  时徽予每日循规蹈矩,尽心处理东宫内务,与解游扮演着情意绵绵的夫妻,解游待她一如既往地体贴周到,每日必会陪她用膳,偶尔带来些宫外时兴的小玩意儿。他做足了一个温柔夫君该做的一切,在时徽予眼中,解游甚至比前世更为细致。

  这日午后,解游从皇帝处议政回来,对正在窗下绣一方帕子的时徽予笑道:

  “整日在宫中闷着也无趣,今日西苑禁军演武,有几个身手不错的将领要比试,徽予可愿随我去看看,权当散散心。”

  时徽予手中针线微微一顿,这倒是让她想起,大婚前灵泉寺山道上,那个玄衣如鹰,飞身将她从惊马悬崖边救下的身影。

  “徽予于武事一窍不通,只怕去了,反而扰了殿下与诸位将军的兴致。”

  她放下绣绷,抬眸浅笑。

  “无妨,不过是寻常操演比试,并无血腥之气,你在旁看着便是,也算见识一下我大越儿郎的英武。”

  解游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拿起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看了看,上面是一丛幽兰,针脚细密。

  “徽予蕙质兰心,的绣工越发进益了,不过整日对着这些也伤眼睛,随我出去走走也是好的。”

  他态度温和却不容拒绝,时徽予心知,太子携新婚妻子观看禁军演武,既是恩宠,也是向臣下展示夫妻和睦、重视武备。

  “那,徽予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起身应下。

  西苑演武场,旌旗招展,铠甲鲜明的禁军将士列队整齐,气氛肃杀中透着昂然斗志。高高的观武台上早已设好席位,解游携时徽予落座,几位陪同的将领与内侍恭敬侍立下方。

  比试开始,多是骑射、刀盾、枪术的较量,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呼喝声震天。时徽予安静地坐在解游身侧,目光看似专注地落在场中,实则心绪飘远。直到一阵比之前更为热烈的呼喝声响起,她才将视线凝聚。

  场中,一道玄色身影正与一名使长枪的将领缠斗。那人身形高挺,动作却异常矫捷灵敏,手中一柄制式横刀,并无花哨招式,每一击都简洁凌厉,直指要害,逼得对手步步后退,最终刀背轻拍在对方手腕,长枪脱手。

  “好!”

  观武台上有人忍不住喝彩,解游亦微微颔首,对身侧一位老将军笑道:

  “谢副统领身手越发精进了。”

  那老将军捋须笑道:

  “殿下谬赞,谢副统领平日性子闷了些,但于武道上,确是下了苦功。”

  谢云深,果然是他。

  时徽予的目光追随着那道玄色身影,只见他连胜了七人,对手有年轻气盛的新兵,也有经验丰富的老将,但他始终沉稳如山,呼吸不乱,刀势却越来越沉,气势也在一次次胜利中累积,仿佛出鞘的利剑,寒光逼人。

  阳光照在他覆着薄汗的侧脸上,线条硬朗,眼神专注锐利,与那日山道救她时一般无二,却又更添了几分沙场悍将的凛冽。

  最后一场,他的对手是一位鬓发已见霜白的老将军,姓冯,据说是禁军中资历极深、曾立下战功的老人,只是年纪渐长,体力不复当年。

  两人行礼后,便战在一处。冯老将军经验老辣,刀法沉稳,初始二人竟斗得旗鼓相当,但数十回合后,老人气息渐粗,步伐也见凝滞,谢云深的刀却依旧凌厉,几次都堪堪擦过老将军的防御空档。观战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得出谢云深胜局已定。

  就在这时,谢云深一刀斜劈,力道角度均拿捏得极妙,冯老将军挥刀格挡,却因力竭,刀势慢了一分。

  眼看谢云深的刀锋就要趁势而入,电光石火间,谢云深手腕微微一偏,刀锋擦着冯老将军的刀身滑过,带出一溜火星,他自己却似因这细微的变招而脚下微微一滞,露出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破绽。

  冯老将军久经战阵,虽力竭,眼光仍在,岂会放过这机会,他低喝一声,刀背顺势横拍,击在谢云深格挡的手臂上。谢云深闷哼一声,连退两步,手中横刀“铛啷”一声落地,随即他站稳身形,拱手道:

  “冯将军宝刀未老,末将佩服。”

  场中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喝彩与赞叹,既有给反败为胜的冯老将军的,也有给虽败犹荣的谢副统领的。

  冯老将军先是一怔,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刀,又看了看对面神色平静的谢云深,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感慨,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后生可畏,承让了。”

  观武台上,解游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赏的笑意,对左右道:

  “谢副统领不仅武艺超群,更难得是心性纯良。”

  众人纷纷附和,时徽予静静看着,方才那电光石火间的细微偏转,那恰到好处的破绽,瞒得过大多数人,却瞒不过前世在深宫看了太多阴谋算计的她。谢云深是故意输的,在绝对的优势下,他竟选择了保全一位老将的尊严与体面。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破镜重圆  相爱相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