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她便瞧见了长针眼的一幕。
一僧者覆着婆母半边身子,唇上.下游离,闪烁的双眸却痴痴望着公爹,似有泪光。
木床摇晃着嘎吱嘎吱作响,婆母仰着颈子,唇齿微翕,交错的呼吸声如浸水的棉花。
徐怀英:“……”
她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倒是两颊本能地透出浓郁的酡红来,心脏激跳的比方才爬山还快。
徐怀英虽嫁到了裴府八年,却至今还是完璧之身,与此事相关的知识也全凭着出嫁前婆子塞来的小册子,哪想到第一件撞见这种画面,竟是自己的婆母带着公公与人巫山云雨。
而且听着那僧者之意,似乎并非心甘情愿与婆母行腌臜之事,望向公爹的眼神也颇为离奇。
婆母口中僧者心心念念的人,指的又是谁?
公爹吗?
若真是公爹,那僧人是一厢情愿……还是两人曾经情投意合?
徐怀英有些凌乱,前朝时期男风大盛,公卿权贵多畜娈童。而大周开国后,新帝颁诏严禁官宦私养男宠,重肃朝野颓靡不正之风。
谁能想到裴老将军这样德高望重的人物,竟也有断袖之癖。
待仔细确定过僧者的外形样貌后,徐怀英忙屏着呼吸向后退去。
正要逃离现场,一侧身却瞧见狭小的过道间立着道颀长修挺的身影。
他不知在此站了多久,半张脸隐在廊檐投下的阴影里,余下眉眼浸在稀薄的暮色中,被灼艳的火烧云渡上一层淡淡的暖色。
正是她此行要寻的崔珣。
细碎暧.昧的声响浮动在燥热的空气里,徐怀英喉咙一阵阵发紧,面色不知是因为难堪还是羞赧,漫着无法消弭的赤红,只觉脚下好似踩着烧开锅的蒸屉般,再难停留下去,低着头便想要从他身侧硬闯过去。
面前倏地横来一条修长的手臂,她反应不及便撞了上去,倒没觉出疼来,只是身子一歪,半边肩膀陷在了他衣襟之间,额头猝然埋进崔珣怀中,被一股清冽沉静的幽馥兰香攫住了呼吸。
徐怀英感觉到身体一点点僵住。
她不敢挣扎,怕闹出声响来,叫寮房里的婆母察觉到。如今只差一步便可从裴家解脱,她不愿节外生枝。
崔珣俯首,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她的发顶,声音压得极低,似意有所指地笑道:“你心跳得好快。”
徐怀英闷声,略有些咬牙切齿:“殿下,心不跳就死了。”
她说这话时并不敢看他,怕他瞧见了她烫红的双颊,更怕对上他潋滟含笑的眸。
徐怀英印象中的崔珣是很寡言少语的人,偏长了一双会说话的含情眼,沉静,深邃,黑白分明,仿佛天生深情缱绻,仅仅对视上也会叫人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她心想天色能再黑些就好了,这样什么都瞧不见了。
徐怀英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崔珣不答反问:“你呢?”
徐怀英沉默了。
既然崔珣能悄无声息跟到此处,想必也已知晓了婆母与公爹的丑事,甚至她有些阴谋论的想,没准崔珣今日将她引来云栖寺,便是为了让她撞破他们的奸情。
失神之际,听到崔珣道:“请你看一场大戏可好?”
徐怀英有些不解。
而后听到寮房内忽然响起一声惊叫,踹门声、脚步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各样杂乱的声音混作一团。
“好啊,你个不要脸的老娼妇,跑到这佛门清净之地勾搭僧人不说,竟还要当着你疯癫痴傻的夫君的面行不轨之事,真是放荡下贱!”
“来人!快来人看呀!都来看看裴家这个老虔婆!贱蹄子!”
中气十足的女声响如撞钟,徐怀英很快就辨认出这道声音是婆母娘家的嫂子张氏——便是那个被砍断命根子的杨兴海生母。
婆母虽是杨兴海的姑母,但一贯瞧不上他断袖的作风,从前便总对着张氏冷嘲热讽,笑她生出个搅屎棍来。后来杨兴海因男宠之事遭人报复,婆母便更肆无忌惮了,频频暗示杨家家主扶庶子上位,直将张氏气得眼鼻歪斜,再不让她进杨家的门。
谁料今日这般赶巧,不但张氏也来了云栖寺礼佛,还恰好到僧寮寻这僧人,由此撞破了婆母的丑事。
张氏同婆母结怨已久,今日这事恐怕不能善了,很快便会传遍全京城了。
徐怀英听着婆母的尖声嚎叫,想起她刚嫁入裴家的那段时日。
婆母说女人要恪守妇德,安分守己,于是为了验证她的纯洁忠贞,每隔一月便要请来稳婆勘验身子,查验清白。她尤还记得稳婆粗鲁的动作和冷漠的眼神,更清楚记得婆母在次次查验结束后,隔着帷帘皮笑肉不笑的询问和训诫。
徐怀英觉得屈辱,却被孝道和世俗压得不敢反抗。她看不见她的未来,但她得咬牙忍耐着,不光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姐姐的两个孩子。
她知道自己是个胆小鬼,行事总是瞻前顾后,哪怕死过一次,她想的也不是如何报复他们,而是怎么离他们这些烂人远一点,怎么多攒些家底好过日子。
比起乌龟,她更像只蜗牛,看着似有一层屏障,外壳却并不坚韧,轻易便可碾碎。因此她想躲得远一点,再隐蔽一点,叫人无从发现,如此便不会再被伤害。
而这一瞬间,徐怀英却生出了从未有过的痛快。
她意识到,婆母也不过是另一只蜗牛罢了,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外壳下,同样是不堪一击的内里。
徐怀英在那一片混乱中催生出了莫名的勇气,她缓缓抬起头,迎着暮色的余光看向崔珣的眼睛。
“裴知时不能休了我。”她一字一顿道,“我要跟他和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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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八个继室
这是徐怀英第一次尝试挟恩图报,她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地直视着他,在腰间垂系着的荷包里摸索的手指却在哆嗦着,她将螭麟玉珩紧紧捏在掌心里,缓缓摊平在他面前。
她认真盘算了一下,京城中有宵禁,云栖寺距离城内有好一段距离,婆母杨氏与人通奸的消息今夜是传不回去了,怎么也要等到明日。
而明日是她与裴知时约定好的休妻之日。
若无家丑,徐怀英或还可以同裴知时讨价还价,将那休书换成和离书。可一旦婆母的丑闻传遍京城,只怕裴知时满腔愤懑羞恼无处宣泄,届时她再提出和离,岂不是火上浇油,让他认为她是在落井下石?
徐怀英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崔珣。
他定有法子让裴知时在今夜写下和离书。
“殿下为国之储君,一身系江山社稷,关乎宗庙万民,性命何其金贵?昔日我救殿下于危难,以此恩此情换殿下助我和离脱身,不知殿下可愿应允?”
徐怀英特意强调了下崔珣天潢贵胄的身份,除了给他戴个高帽外,还有“我救了你,你帮我一下不吃亏吧”的潜台词。
尽管她认为崔珣有八、九成的概率会帮她,但捧着玉珩的掌心还是渗了一层滚烫的细汗,心脏砰砰乱跳,吐息都有种悬而未决的紧迫感。
那双素来沉静幽邃的黑眸,极轻地扫过她掌间那枚玉珩,而后似笑非笑地望向她:“既然孤的性命如此重要,只换一纸和离书,岂非可惜了?”
徐怀英听闻此言,当真沉默着仔细想了想。
是有些可惜,毕竟崔珣以后可是大周国的新帝,若将恩情留到那时再用,或许能换来更大的利益。
但世上还有那么一句话,叫做伴君如伴虎,待到他日崔珣登临九五,手握生杀予夺之权时,谁知她这往昔的救命之恩,到底是恩情,还是碍眼的人生污点?
徐怀英斟酌一番:“小女别无他求,如此足矣。”
说着,她将手中的玉珩又往崔珣面前捧了捧,显得毕恭毕敬,万分虔诚。
崔珣眸子低垂,缓声勾唇一笑。
骨节明晰的手掌虚虚悬在她手掌上方,短暂停留一瞬,而后不轻不重地搭在她摊开的掌间。修长的指节贴着她掌心的软肉慢慢划过,一路擦过掌纹,指尖终于触到那枚被染着她体温的玉珩上。
徐怀英感觉掌心泛起微微的酥痒,麻意猝不及防顺着肌肤相触之处漫开,仿若一丝细弱的电流窜至心尖。她整个手臂都僵住,略有些煎熬地等待他取走玉珩,半晌,却见他从容不迫地收回了手,而玉珩仍完好无缺地静静躺在掌心。
“孤允了。”崔珣似漫不经心道,“但这微不足道的请求,如何能还的清你对孤的恩情,毕竟孤乃是国之储君,性命系江山社稷,关乎宗庙万民。这玉珩你先留着罢,等想好了让孤如何报答你再说。”
徐怀英:“……”
她早就发现他这人很是记仇,她方才如何道德绑架他,如今他便要原封不动的还回来,叫她自惭形秽,无言以对。
好在不管怎么说,他同意帮她和离脱身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