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永王也只是看了她一眼,便疾步离开追了上去。
直到确定永王离开了密室,袭瑶立刻扯下了徐怀英头上的麻袋,低声对着几人道:“走,快走!”
牢门吱呀一声推开,小信和崔韶冲了出来。
崔韶担心道:“这室外会不会还有人守着,万一碰上折回来的永王……”
还未说完,徐怀英已经扯着她的手臂绕过一人高的锅炉,毫不犹豫地向外冲去。
行至锅旁,她脚步一顿,看向惊吓过度倒地昏迷的两个孩子。跟上来的小信见徐怀英止步,低下头一手扛起了裴文华,另一手拎起了裴文怡。
徐怀英怔了一瞬,正想说不必如此,却听小信道:“我不想小姐心里为了这两人留疙瘩,他们不配!”
崔韶虽不知发生了什么,还是上前帮忙托举起其中一个孩子,以减轻小信的负担。
徐怀英眼眶酸涩,却不敢耽搁时间,吐息道了声:“走!”
袭瑶紧随其后,几人身形纤细,踮着脚犹如窃贼穿梭在囚室中,大肚锅下的柴木透着暗红色的火光,将影子拉长再拉长映在墙壁上。
纵然已是小心翼翼,却还是被刚刚挣脱了束缚的裴云岚察觉到,她手里拎着杨书瑶的脑袋,一抬头正看到袭瑶冲出囚室的尾影。
再一转头,只见那方才关着小信和崔韶的牢房已是空无一人,而徐怀英和两个孩子也不见了踪影,顿时尖叫一声:“好,好,竟然合起伙来将我当成傻子耍得团团转!”
“永王呢!永王去哪了!”
裴云岚颤抖着抬臂指向出口,嘶吼道:“追,给我追上她们!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便是不拘死活之意,两个龟奴连忙追了出去。
待囚室内重新恢复一片沉寂,裴云岚站直了身子,一手整理着因撕打而凌散的发髻,一手拎着废了许多力气才割下来的脑袋,慢慢吐息试图平息下激跳的心脏。
出了此室,外边的甬道便如迷宫般错综复杂,一个不慎便会触碰机关暗道,徐怀英便是想逃也得逃得出去才行。
就算侥幸逃出此地,这暗道密室是建在玉仙楼中,她还有老鸨及早早布置下的伏兵层层把守,她们插翅也难飞出这座楼阁。
裴云岚缓步迈出牢房,憋着一股邪火将杨书瑶的头颅扔进了咕噜咕噜沸腾的大锅中。
可明明杨书瑶已经死了,她说的话却如同咒语般不断在耳畔响起。
——我笑你害人终害己。
——你难道就从未想过为何我不待见他吗?
——托了你的福,我终于也如愿吃上了他的肉,喝上了他的血。
裴云岚便不由想起方才杨书瑶看到龟奴将裴知时活活烫死时眼底莫名的笑意,又想到她逼着杨书瑶喝裴知时的人肉汤时,杨书瑶大快朵颐喝汤吃肉的模样。
她越想心底越乱,竟生出些惶惶之感。
就在这时,龟缩在牢房角落里的裴云珩披头散发跑了出来,他围着那一人高的锅炉转圈,口中依然喃喃喊着“焱儿”。
他脚步踉跄,嘶哑的呼唤声断断续续飘在腥热的空气里。裴云岚本就心绪纷乱,看见这一幕更是太阳穴突突狂跳,心底的惶恐如同被烈火灼开的口子,越烧越大。
“不可能。”她这样告诉自己,不住摇着脑袋。
裴云岚冲上去拽住了裴云珩的衣襟,掌心“啪”地一声重重扇在他脸上:“闭嘴,你给我闭嘴!”
裴云珩似无所觉,依旧重复那两字。
她便一巴掌接一巴掌打着裴云珩的脸,直至将手心扇得麻木高肿,他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裴云珩梗着脖子,目光滞泄地盯着她的脸,干裂的嘴唇张了张:“岚儿……”
裴云岚僵住,扬起的手臂空悬着,手掌止不住颤抖。
可下一瞬,裴云珩又蹦跳起来,围着锅炉拊掌大喊“焱儿”。
裴云珩虽然不是个好丈夫,却可称得上一个好将军,他爱惜百姓,有勇有谋,用兵如神,从未吃过一场败战。
可裴云岚恨他,便收买了他营帐的亲兵,以重金利诱,以妻儿父母相胁,策反亲兵与敌军里应外合将裴云珩俘虏。
是她亲手将他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裴云岚想让他痛苦,承受她当初千倍万倍更甚的煎熬,而此刻,她第一次有了悔意。
焱儿怎么可能没有死?
她分明亲眼看到了那个死胎。
裴云珩是如此厌恶她,怎么会留下她的焱儿,还将他抚养成人?
倘若他还清醒,她便可厉声与他对峙,证实裴知时不可能是她的焱儿,杨书瑶那疯妇说得全是假话。
可他是个疯子,裴云岚再也得不到真正的答案。
她要怀揣着煎熬,惊惶,疑惑,困在着真假难辨的梦魇之中,至死无法解脱。
裴云岚瘫坐在地,浑身似是被抽空了力气,她缓缓扬起首来,正对上趴在锅炉边沿再无声息的那张脸。
她迷茫地看着裴知时。
指尖隔空轻轻描绘着那眉眼,那鼻梁,那唇形,竟好似隐隐寻到了几分属于自己的轮廓。
裴云岚侧首斜望的眼眸,落下一滴泪,又一滴,再一滴。她又一次想到了解签老僧的那句话。
——施主腹中孩儿,先天命局水煞过重,水旺克火,若降生则命运多舛,磨难不断,实乃短命之相。
她为腹中孩儿求改命之道,取焱儿克水煞,愿他此生平安顺遂,健康长寿。
而裴知时,知乃智慧光明之意,属火。时字带日,日为天火,亦属火。
原来那老僧并没有被他收买。
原来裴云珩也曾想为孩儿改命。
可此一生,裴知时的坎坷磨难皆出自于她手。
最后还亲手被她丢在沸水里煮成了一锅汤肉。
裴云岚再也忍不住尖叫痛哭。
歇斯底里,肝肠寸断。
*
徐怀英一行人在逃出囚室不远便遇到了第一个分岔口。
摆在她们面前的共有左、中、右三条路,而中间那条下坡的楼梯不远处便是董陶嘉的尸体。
他身中数箭,鲜血顺着台阶蜿蜒流淌,在地面积成暗褐色的血泊,俨然已经没了呼吸。
崔韶被吓住:“他,她怎么死了……难道这里有机关?”
徐怀英未语,定心观察着最左侧和最右侧的两条暗道。
袭瑶扶着墙喘了几声,看见董陶嘉的尸体后,不禁蹙起眉头:“他死在这了,永王呢?”
崔韶左右张望一番,未见永王踪迹,却突然想起什么,看向袭瑶:“你原先跟裴云岚是一伙的,你知不知道怎么走?”
“我怎么知道,她防着我呢,我进来时也被套了麻袋!”
“那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分两路走吧?”
小信将左右手的两个孩子往上掂了掂,突然往后看了一眼:“小姐,有人追来了!”
徐怀英呼吸一紧,侧首望去,果然听到后方传来两道交错沉重的脚步声。
那两个龟奴手里有短剑,即便她们人多,若是与他们这身形魁梧又持刃的壮汉硬碰硬,想也知道是以卵击石。
来不及细细辨认了,徐怀英咬着牙往左边那条暗道冲了出去,她心跳快极了,后背在一瞬间浸满冷汗。
崔韶和小信见她向前冲,便也毫不犹豫跟了上去,唯有袭瑶慢了她们几步,始终与她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但每向前奔走一步,她们的呼吸便急促一分,她们清楚倘若行差踏错,便会落得董陶嘉那般一箭穿心的下场。
只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
好在是有惊无险,左边那暗道里并无机关暗器。徐怀英还未松下一口气,却在跑出几十米后发现了又一处分岔路。
这次是四条路,比起方才的二选一,更叫人心惊肉跳。
几条暗道看着毫无差别,一样的阶梯,一样的石壁,徐怀英看得心里发慌,眼前阵阵眩晕。
脚步声又如鬼魅般紧附而来,徐怀英掐着掌心逼自己冷静下来,轻吐一口气:“我先走,倘若遭遇不测,你们便一个一个另择暗道而行,总能活下一人来。”
音落,几乎是同时传来小信和崔韶否定的声音:“不行!”
崔韶拽住了她的手臂:“要死一起死,你若不在了,我该如何向哥哥交代?”
徐怀英被扯得身子一晃,退后了一步。
足尖不知踩到什么,发出轻微的悉索声,徐怀英俯身看去,抬脚将粘在脚底的碎渣扣了出来。
她将碎渣放在指尖一捻,嗅闻到若有若无的香味。
崔韶也闻到了香味,她眼睛倏地亮了起来:“是永王香囊的味道!”
徐怀英低着头往前寻了寻,在最中间的甬道里又找到了一些香料的碎渣,她意识到了什么,疾步冲向那条暗道。
她跑得飞快,双手护着头颈这些脆弱之处,竟是一路畅通无阻。
其余几人也连忙跟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