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怀英在马车停稳后稍作试探,果然车夫见她不应声便慌了神,此刻彻底确认了他的身份。
若车夫就是盯梢监视她的人,那她刚刚与四个桃的叮嘱岂不是全被听了去?
因此徐怀英想,等她进了玉仙楼,车夫或许会找准时机前去与人汇合禀告她方才所言所行。
于是她在冬桃掌心写下“车夫内鬼”这几字,以此暗示冬桃接下来的行动。
只是不知冬桃一个人能不能应付得来这场面。
徐怀英压下心中忧虑,凝神看向人来人往的大堂。
说来好笑,因流民鼠疫,街上冷冷清清,百姓们大多闭门不敢出行,唯有小商小贩为糊口养家不得不继续出摊营生。玉仙楼这妓馆反倒依旧热闹喧嚣,丝竹弦乐不绝于耳,男男女女推杯换盏,欢声笑语。
与外面沉寂的街巷恍若两个天地。
老鸨摇扇迎了上来,瞧见头戴帷帽的徐怀英,上下打量了几眼,发出“哟”地一声怪嗔:“您是哪家高门大户的小姐,我们这只迎男客,小姐怕是走错了地方吧?”
徐怀英直截了当地问:“我来做什么,你不清楚吗?”
老鸨摇扇的动作一顿,眼珠轱辘转了半圈,换上笑颜:“上三楼左转第五间,小姐先上雅间坐着喝口茶歇一歇。”
徐怀英:“我要确保她们平安无虞,让我看她们一眼。”
老鸨歪头看了她一眼,以扇掩唇笑了起来:“如今你为鱼肉我为刀俎,进了我们的地界,还有你讨价还价的份吗?你不如识趣些乖乖上楼,如此说不准能趁早见到你想见的人。”
徐怀英凝着她,不再多说,缓步穿过人群走上楼梯。
她一边走一边打量,注意到大堂和二楼坐满了人,便连她上楼的行梯栏杆间也围了许多看客,有胆大者朝她开口撩拨:“小娘子怎么戴着帷帽?左右再过不了一会便要开始遴选本季花魁,你掀开薄纱叫大爷瞧瞧模样俊不俊啊!”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也跟着起哄大笑。
徐怀英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信纸上写的一炷香后,便是玉仙楼每三月一次的夺魁宴,难怪今日妓馆中这么些人围观。
这楼中的人越多越杂,便越利于裴云岚的人藏身埋伏,她想脱身更是难上加难。
徐怀英心脏激跳,说不出到底是害怕还是愤怒更多一些,她攥紧了手中的碎瓷片——这是她在马车中佯装失手砸碎的茶杯碎瓷。
这东西壮了她的胆,徐怀英抬首望向还有很长一段的楼梯,又仔细端详了一番说话的那人,记住了他的模样,双手撩裙一口气冲上了三楼。
那人没反应过来,便也没追上去,徐怀英一刻不停奔向第五间房。
房门外立着两个龟奴,膀大腰圆,身高九尺,一左一右犹如两座难以跨越的大山。见她来了,面无表情地让开路,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徐怀英稍作犹豫,抬腿迈进了房中。
房间里没有人,唯有胭脂水粉的香味扑鼻。
徐怀英因上次西湖边被下药一事有了警惕,一进屋便掩住口鼻直奔窗户,将窗牖向外推开通风。
新鲜带着凉意的空气涌入房中,却也无法盖住那浓郁的香气,她只好探出半个脑袋,将脸凑近窗外大口呼吸。
凉飕飕的风吹在脸上,徐怀英用眼尾瞟向房间内,这屋子没什么特别之处,看起来就是妓子们接客的地方。
她视线未敛,眼前却突然一暗,帷帽被一股重力拍飞出去,紧接着面上覆了层粗.硬的布料,质感犹如麻袋一般。徐怀英还未反应过来,那麻袋已是层层收紧,整个套在了她的脑袋上。
徐怀英下意识挣扎起来,只是没动弹两下便被束缚住双手,一条强有力的手臂按住她的臂膀,压得她骨头似是都要断成两截。
那人拎起她,无视她的痛呼,如同提小鸡仔般将她悬在半空,步伐沉沉往前走去。
徐怀英看不清楚路,也不知道他在往何处走,见挣扎不过便不再动弹,只握紧了掌心里藏着的碎瓷片,以此寻找些许安全感。
今日是崔珣的相看宴,偏偏皇帝也在场以彰显重视,他即便看到匣子知道她来玉仙楼赴约,恐怕也难以亲自前来施救。
毕竟他为求娶她,演了一出石药无医的大戏。
崔珣不能来,否则便是欺君之罪。
徐怀英也不希望他来,却必须将此事告知崔珣,叫他知晓裴云岚的阴谋,也知晓她未能如期赴约,实非她心中所愿。
她为自救已经做尽了能想到的一切,剩下的便只能看天意如何。
徐怀英听到规律的脚步声,感受到身子一颠一颠地下坠,而那人手上又用了几分力,便猜测他正在走台阶,似乎还是在往上走。
她数着步子,直到那人重新走上平路。
未久,那人停住步伐,将她重重扔在地上。
套在她头上的麻袋被粗鲁地拽开,徐怀英在一片漆黑中无法视物,倒是率先听到了熟悉的哭声。
“娘亲——救我——”
“疼,我好疼啊!”
她渐渐适应眼前的黑暗,首先便看到了摆在她面前的一口一人高的圆肚大锅,然后是远处被铁栏隔成的数间囚牢。微弱的光线从高处瓦砖的罅隙渗了进来,勉强照出牢房中数人的身影。
最左间的牢房里关着玉方公主和小信,左二间关着两个孩子,居中的牢房关着杨书瑶和董陶嘉,右侧的牢中则关了裴知时和裴云珩。
徐怀英的下巴被人掐住,将她从怔愣中唤回了神,她抬头望去,看到了袭瑶的脸。
冰冷的匕首抵在她喉间,袭瑶颤抖着切齿道:“得意啊,徐怀英,你怎么不继续得意了?你害我家破人亡,我要你血债血偿!”
说着,她便要将尖刃划下去,牢内和身后几乎是同时响起了爆鸣声:“不要——”
“住手!”
徐怀英很容易便从杂乱的声音中分辨出了那声“住手”是裴云岚所言,她的语气冷冽而不容置喙,带着久居高位的压迫感。
但真正制住袭瑶动作的人是永王。
徐怀英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顿时生出一种荒诞的滑稽感。
要在今日凑齐这么多人,裴云岚定是下了不少功夫吧?
她到底想做什么?
将他们一锅炖了吗?
【作者有话说】
那一定很美味了(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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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四十一个继室
失神之际, 袭瑶已被永王撕扯拽开,押到了一旁去。
裴云岚慢条斯理地走向徐怀英,爱怜似的轻轻抚了两下她的头顶, 指尖缓缓下滑从她的脸颊摩挲至纤细的脖颈。
像一条冰冷黏腻的游蛇。
指腹贴在方才袭瑶用匕首抵过的肌肤上,倏地用力一抹,沾上丝丝血色。
裴云岚轻笑一声:“好一个娇嫩的可人儿, 这些年在裴家真是委屈你了, 我请你看场大戏如何?”
徐怀英这才发觉颈间隐隐刺痛, 到底是被袭瑶用刀锋戳出了一个血点。
她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抬手去捂颈侧的伤口,见裴云岚转身走向那口大锅, 命人往里添水加柴。
徐怀英并未被桎梏自由, 她趁着裴云岚注意力转移, 手脚并用爬到了最左侧关押小信和崔韶的牢房外。
她们两人都被绳子捆住了手脚,像个粽子包似的仰躺在地上。
小信心疼地望着她颈上被戳上的血点, 嗓声带着哭腔:“小姐,您怎么这么傻啊, 来这里做什么,我一条贱命同她豁出去了, 十八年之后又是一条好汉!”
崔韶说不出这样的豪言壮语来, 但心下亦是动容不已。她本以为裴云岚绑她是为了威胁崔珣,哪想到竟是用来胁迫徐怀英前来此地, 方才裴云岚还在与她们说风凉话,说是叫她们猜猜徐怀英会不会为了保住她们的双手来此赴死。
一边说, 裴云岚还叫人一边磨刀,那“嚓——嚓——”反复响起的磨石声沉闷而刺耳,像是磨在了她心口, 令她不禁想起裴云岚亲手用剪刀剪断两个小孩手指的那一幕,他们一姐一弟撕心裂肺地喊着不要,又用嘶哑绝望的哭声唤着救命,却还是挡不住剪子咔嚓落下。
大抵是因小孩的指骨软,又或是剪刀太锋利,手指如同嫩藕节似的应声断开,凄厉扭曲的叫声似是响雷炸开,仿佛要将肺泡挤破,猛地拔高又碎成断续的哀嚎。
崔韶自小金尊玉贵,长在深宫锦绣堆里,何时见过这般血腥可怖的场面,她煎熬地闭着眼,伴随着又一声尖叫痛哭,胃里翻江倒海,当即呕了一地的酸苦水。
因此再度听到磨刀石时,崔韶浑身汗毛竖立,胃里又一抽一抽地痉挛起来,恨不得直接挨上一刀,干脆死了了事。
如今见到徐怀英,崔韶眼眶一热,只觉喉间酸涩难抑,未语倒是先落了两行泪。
徐怀英伏在铁槛上安慰两人:“别哭了,都别哭了,我没事,你们动得了吗?过来让我看看有没有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