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走得远了,玉方公主松开了手,听到徐怀英迫不及待地问:“太子殿下还好吗?伤得严不严重?”
她想了想:“不太好,但还喘着气呢。”
“……”
那就是还活着吧。
徐怀英沉默一瞬,想起什么,忍不住问:“公主认识我?”
玉方公主笑道:“当然,我小时候便听过你的名字。”
徐怀英疑惑:“我?”
“嗯,约莫是十年前的时候。”玉方公主道,“那会我尚且年幼,母后因哥哥在狩猎时不慎射掉了马蜂窝,为保护哥哥丧了命,出了这般意外后,哥哥丢了魂似的。当时母后暂时停灵在云栖寺,他守夜守到后半夜便不知所踪,嬷嬷们都急坏了,四处奔走去找哥哥……”
“天色将亮未亮的时候,哥哥回来了。但他不愿回房休息,偏要守在观音殿内,嬷嬷求我去劝哥哥,我过去正撞见你嫡母来观音殿,同僧人求证你昨夜是否在抄经室抄经。”
她扬睫一笑:“僧人还未开口,哥哥便当着观音的面替你圆了谎,他说你一整夜都在抄经书,不曾离开过观音殿侧的抄经室。”
“徐怀英,比起怀英姐姐,我更希望有一日能唤你声嫂嫂。”
【作者有话说】
抱住小可爱亲一大口~感谢小可爱们的支持!
第29章 二十九个继室
玉方公主的话太过直白, 叫徐怀英难免恍神。
她所指的十年前,是徐怀英及笄前,徐夫人带她到云栖寺抄经的那桩旧事。
她当日抄完经找不到徐夫人, 下山到客栈也没寻到车夫,眼看天黑了便只好重新上山,途中又不巧遇见了野狼, 便攀上一棵老松避险。
夜半三更时, 她半昏半睡听到脚步声, 看到了尚且年幼的崔珣。彼时她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只以为是个傻子,看到了野狼靠近都不知道逃命。
后来徐怀英曾追问过崔珣此事, 他并未回答, 如今想来, 崔珣或许是因母亲的死难以释怀,悲恸之下便失了求生之志。
是了, 如何能释怀呢。她因当年没能救下失足跌进荷塘里的母亲而愧疚了许多年,起初几乎夜夜噩梦惊醒, 便是到了如今,她仍忍不住想, 若她当时陪在母亲身边就好了, 若她当时能不管不顾闯进父亲寝房里求救就好了。
她无数次的复盘,无数次的回想, 无数次的懊悔。
崔珣又该承受怎样的痛苦呢?
听说他少时精于骑射,矢无虚发, 但皇后薨世之后,他便再不碰弓箭弦弩。
那时的崔珣怎能想到只是一次狩猎,只是一窝马蜂, 便可以彻底改变他的人生,令他痛失至亲,再无依靠。
思及至此,徐怀英不由感慨命运难料。
若非是那日徐夫人有意要毁她清白,她如何能在上山路上遇见野狼,遇见崔珣?
若非是她救下了崔珣,她又如何能在徐夫人眼皮底下蒙混过关?
徐怀英还记得那日徐夫人离开抄经室,去观音殿里找僧人求证她是否彻夜在此抄经时的心情。
她觉得天旋地转,万念俱灰。
她跪拜在地,双手合十高高举过头顶,对着观音殿祈求,神仙啊佛祖啊救救我吧。
然后在徐夫人面色不善折回抄经室时,她不得不面对现实,思考起了该如何了结自己的生命能不那么痛苦。
徐怀英以为自己在劫难逃,可此事却就此不了了之。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想大抵是神仙显灵了。
如今方知,是崔珣替她圆了谎。
他真是聪明极了,也体贴极了。在对她的身份和遭遇毫无所知的情况下,尚可以算到她会折回云栖寺的观音殿,静候在此只为亲自证明她昨夜的去向,保全她女子的声誉。
事后更是从未与她提及过此事,若不是玉方公主说出来,恐怕徐怀英这辈子都会被蒙在鼓里。
如此想来,半年前崔珣受伤躲进她房中,怕也并非是临时起意了。
徐怀英失神沉默之际,玉方公主已是带着她行到了北院寮房。她抬眼一看,第一次对云栖寺是皇家寺院有了清晰的认知。
此地屋宇宽敞,鸱吻高张,琉璃瓦在日光下融成一片流动的金。墙下古柏参天,虬枝浓荫蔽地,光影穿叶斜洒玉阶,将两座翡翠玉石镶嵌的兽石映衬得熠熠生辉。
院外有两排金甲列戟的侍卫,见到玉方公主齐齐下跪:“见过玉方殿下,殿下千岁金安!”
肃立嘹亮的声音吓得徐怀英心脏一颤,玉方公主笑着牵她走了进去,与她解释道:“不用紧张,父皇和那些妃嫔们不住在北院,这里是皇子公主下榻之处。”
她指着那翡翠镶的兽石:“此为麒麟,是得知母后有孕,父皇祈嗣如愿后亲自在此镌刻的祥瑞。翡翠又有平安护身,逢凶化吉之意,原本只刻了一座,我出生后便又多了一座。”
徐怀英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便又被玉方公主拉着进了寮房:“哥哥本也住在这院子里,但因为遇刺受了伤,被父皇安排去了通天苑住。那地方守卫太严,又有父皇和裴贵妃等人在,你过去不方便,待会便要去拜皇忏了,或许能看见哥哥。”
说着,她唤人传了膳。
“午膳都备好了,不知这些是否合你胃口,哥哥说你喜欢吃栗子,我叫厨子做了栗子糕、蜜栗莲子羹、栗仁炖山药、栗泥豆腐乳还有山栗粥,你尝尝看。”
徐怀英望着摆了一桌子的素斋,默了默,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早就知道我会来?”
是了,若非如此,玉方公主昨日便已抵达云栖寺,方才怎会特意出现在寺内登记寮房的地方?
而且这些栗子做的素斋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只等着她来了便可以用膳。
可崔珣如何笃定她一定会来?
玉方公主支着下巴看她,笑得意味深长:“其实哥哥也不确定你会不会来,只是怕你听到了他遇刺的消息赶过来后遭人为难,便叫我留意些外边的动静。”
徐怀英脸颊蹭地染上一层红,俯首轻咳一声:“今日多谢公主殿下相助。”
她不以为意道:“谢什么,我们迟早是一家人。”
徐怀英再次被她直白的言语震到沉默,含含糊糊应了声,低头安静用起了素斋。
玉方公主却紧追不舍:“你不信我的话?”
“不,不是……”徐怀英抿了抿唇,不知该如何跟眼前比自己小了七、八岁的少女解释清楚她与崔珣之间的差距。
“不是什么?你不喜欢他?”
“不是不喜欢……”
“那就是喜欢了,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你们肯定会在一起的。”
见玉方公主说得肯定,徐怀英不禁失笑:“公主如此笃定?”
她点点头,往徐怀英碗里夹了块栗子:“自然,我相信哥哥,你也要相信他,这世上还没有哥哥做不到的事情。”
徐怀英看着碗里的栗子,未久,轻声道:“好。”
*
拜皇忏在午时进行,法事由云栖寺的八位大和尚主持,他们身披红锈金格的袈裟,面对面盘坐在佛殿后的圜丘坛上,有人拿锤,有人敲磐,还有人念经。
官员以及家眷子女们立在祭台下,不知从何处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于是大片黑压压的人头便相继跪了下去,高呼恭迎圣上。
徐怀英伏在地上时,偷偷抬头瞄了一眼那步辇上明黄色的身影。因离得远,看不清楚皇帝的具体模样,她飞快扫过去,将视线后移望至身后,但并未看到崔珣,只瞧见一群内侍和宫女。
她心下有些失望,正要低下头颅,眼尾却瞥见又一抬步辇。
崔珣倚在辇上,身着玄纱袍,腰系玉革带,头戴素冠,骨节分明的手指虚虚搭在扶手上,面上看不出表情,却自有一番久居上位者的从容气度。
徐怀英在目光触及他的瞬间,心脏跟着漏跳一拍。
这才是众人所熟知的太子殿下,俾睨众生,万人之上。而不是那个伏在她膝下为她穿鞋的崔珣。
她仔细打量着他的面色,只是实在看不清晰,便无奈作罢,心想既然他能出来拜皇忏,应是伤得不重吧?
徐怀英正失神,崔珣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侧首直直朝她看了过来。
四目相视,他勾唇朝她笑了笑。
便在这一刹,崔珣周身的疏离冷冽尽数消散,如春雪消融,眉眼温柔和煦。
徐怀英一愣,红着脸低下了头。
这场法事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皇帝等人盘坐在坛上,而坛下的官员们及家眷却要以跪拜的姿势听和尚们念经。
等到法事结束,徐怀英两条腿已经没了知觉。
她想旁人也该如是,但她身前的徐夫人和袭瑶等人竟能面不改色地站起身来,倒是她两条腿抖啊抖,如同被施了棍刑似的。
徐怀英努力控制着不听使唤的双腿,好不容易挪出了祭坛,小腿突然抽了筋,酸麻感窜上头皮,她吸了口凉气,低头掩住狰狞的表情,俯身扶住了那条腿:“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