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瑶是长兄夫人,亦是他的表妹,婚事是徐夫人亲自牵桥搭线定下的。两人相敬如宾,成婚多年,膝下仅育有一子。
徐怀英应了声是,目送长兄离去。
小信凑到她身边,小声道:“原来这便是您的兄弟,长得可真俊啊,美得跟个娘们似的。”
小信原本大字不识一个,后来被徐怀英放在身边亲自教养,如今已是粗通文墨。但小信记性不太好,有些词教过便忘了大半,只隐约记得字意,时常语出惊人。
徐怀英默了默,纠正道:“那叫美得雌雄莫辨。”
小信连连点头:“哦哦哦对,我想起来了,雌雄莫辨!”
徐怀英刚踏进国公府门,袭瑶便带着儿子迎了过来,她笑声如银铃般,亲切地上前招呼:“哎哟瞧这是谁回来了,怀英啊,你可真是瘦了不少,必定是在裴家受苦了!不要紧,既然回了徐家,往后便都好了!”
袭瑶眉眼热络,伸手便挽住了她的臂弯,朝着身侧七岁左右的男童道:“景朔,愣着做什么?快叫人啊!”
徐景朔怯生生唤道:“姑母……”
徐怀英实在不习惯与人贴得这样近,微微侧身,不动声色避开了袭瑶的手,伸手去摸孩子的脑袋:“小景朔都长这么高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说着,便让小信将提前在燕丰楼订的糕点匣子捧了上来。
食盒精致非凡,甫一开匣便漫出丝丝香甜的气息,匣有三层,分别摆放了枣泥酥、红豆糕、芙蓉饼等点心。
徐怀英习惯性地轻声叮嘱:“不要贪食,甜食吃多了伤牙,若你喜欢,以后姑母再给你买。”
许景朔一看到糕点匣子,嘴巴还微微抿着,眼睛却弯起有了笑容,只是不敢擅自接受,便小心翼翼看向了袭瑶。
袭瑶笑容满面,示意儿子接过:“这燕丰楼可是京城最有名气的酒楼,怀英妹妹真是有心了,这一盒子不便宜吧?咱们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呀!”
徐怀英心想,要是信了她的鬼话便要倒霉了。
她未出阁时可没少受袭瑶的磋磨,常常被袭瑶克扣份例不说,先前有一次回门未带厚礼,便叫袭瑶阴阳怪气了整整三年。
徐怀英面上不显,又让小信捧来了两匹蜀锦:“往后恐怕要叨扰嫂嫂一阵了,这点子心意还望嫂嫂莫要推辞。”
袭瑶两眼炯炯放光,一边笑着与她客套了几句,一边伸手欣然接下两匹布料,引着她往松岩园而去。
松岩园原本唤作鹂园,是父亲专为她母亲辟出的院子,因母亲戏子出身,擅唱擅舞,便提名为“鹂”。母亲死后,长姐觉得鹂园这个名字不好,于是改为了松岩园,取松柏之傲骨,山岩之坚韧,盼徐怀英风骨不折,持守本心。
袭瑶将她送进院子里,临走前突然想起什么,叮嘱道:“临近中元,按照习俗节前要去西湖游船放荷灯,母亲早早便叫我订了桌船宴,宴后将为父亲和怀珍祈福放灯,既然怀英妹妹回来了,便也一同来吧。今晚戌时初开宴,切莫迟到了。”
说着,又打量了一眼徐怀英:“妹妹还年轻,既然已经离了裴府,往后还是要为自己活的,莫要总是这般素衣敛容,不然走出去旁人还以为咱们徐家苛待了你。我房中有个丫鬟最擅梳髻描妆,过会儿我叫她来你院中帮你收拾收拾。”
话音落下,袭瑶不等徐怀英拒绝,忙不迭转身走了。
小信不由感慨道:“小姐,想不到她人还挺好的。”
徐怀英瞥了她一眼:“我之前教过你什么?”
小信愣了愣,齿间含糊不清地犹疑半晌,听到徐怀英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不要看一个人嘴上说了什么,要看她在行动上做了什么。”
小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姐是说,她虽然嘴上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其实是那种两面三刀的坏人?”
徐怀英随手捏了捏她的脸:“反正在这个家中,除了我,谁的话都不要信,谁的话都不要听,记住了吗?”
小信答是,又忍不住问:“那船宴还去不去了?”
“去。不去怎么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说罢,徐怀英叫小信去清点搬运进松岩园的嫁妆,转身回了寝室。
屋子里的陈设与她未出阁时并无两样,显然平时也是有人打扫的,但袭瑶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倒不知是谁这样好心。
她站在门窗前遥望着一棵老松,神色微怔,心底暗自盘算起这笔无头帐。
八年前伺候姐姐的下人全都被迁怒,挨了板子死的死,伤的伤,余下活着的人都交给人牙子重新发卖了,如今不知下落,不明死活。
按照现下她所知道的线索,唯一能着手之处便是那香包或是接生婆王婆子的女儿,而王婆子的女儿既然活着,很可能对此毫无所知。
徐怀英想了想,翻箱倒柜寻出绣绷、丝线,比着姐姐留下的香包缝了个大差不差的新香包。
约莫申时左右,袭瑶房中的丫鬟便提着妆奁盒来了松岩园,好一番折腾,连带着将她头发都用皂角重新洗了一遍,拭至半干薄涂上桂花柚细细保养。
徐怀英一看这阵仗,便知此行怕是鸿门之宴。
她避开丫鬟,唤来小信耳语几句,小信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点头:“是,我这就去。”
徐怀英乘着马车赶至西湖边,一下车便引来周遭数道目光。其中有艳羡,有赞叹,还有妒忌和不怀好意的窥探。
她出门前并未照镜子,但想也知道袭瑶既然让那丫鬟给她仔细打扮,定是要让她容貌出众夺目。
湖畔沿岸已有不少百姓在此放灯,数艘画舫泊在西湖边,其中足有三层高的楼船便是今夜徐家设宴之处。
徐怀英由侍女引路上了楼船的二层。
袭瑶订的是最开阔的一大间雅室,四面由雕花落地隔扇相间,墙壁镶嵌夜明珠,将室内映得亮如白昼。
徐夫人与袭瑶、许景朔等人早已落座,桌上还有徐怀英的庶弟庶妹,及两位已经成家的堂兄,唯长兄徐怀钰不在此间。
徐怀英一进门,室内原本闲谈说笑的声音戛然而止,满室目光齐刷刷朝她扫去。
她今日发髻梳得繁复周正,鬓边错落着白玉簪与掐丝珐琅步摇,面上略施脂粉,眉心描了一抹朱红花钿,将清丽的容貌衬得艳而不媚。恰今日又着了身烟霞色的海棠罗裙,外罩一层半透的浅银色縠纱,行走间如月华流动,柔光潋滟。
袭瑶不禁讶异,她只想着按照婆母吩咐,给徐怀英收拾得大方得体便可,谁料稍作妆点之后,那平日里毫不起眼的女子竟会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回过神来,下意识看向徐夫人。
却见徐夫人也在凝视徐怀英,不过看得不是她那张脸,而是徐怀英衣襟旁挂着的香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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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二十个继室
徐怀英视线从左到右迅速扫了一圈,不动声色便将在场众人的神色收于眼底。
他们脸上表情各异,有人讶异,有人恍神,有人疑惑,似乎并未认出眼前的女子是谁,于是便将目光明晃晃聚焦在她脸上试图分辨。
唯有落座在主位的徐夫人微微蹙眉,眼皮耷拉着。
她循着徐夫人的视线垂首,看到了自己衿前悬着的香包。
徐怀英略作停顿,顺势屈膝敛衽向徐夫人行礼:“女儿见过母亲,今日和离归府,受嫂嫂相邀来此赴宴,向母亲问安。”
徐夫人掀起眼皮,不咸不淡应了声:“坐你嫂子身边吧。”
徐怀英起身走到袭瑶身边落座,甫一坐下便听见袭瑶笑吟吟的声音:“我便说妹妹该好好打扮一番,你看看这如花似玉的模样,也就是裴家那小子有眼不识金镶玉,白白错过了妹妹这样好的人。”
她边说边亲近地拉起了徐怀英的手,放在掌心里轻轻拍了两下:“妹妹往后归了家,若是缺了什么少了什么,尽管跟嫂子提,千万不要客气!”
徐怀英笑着应是,朝周旁望了望:“嫂嫂,长兄今日怎么没来?”
“来!怎么能不来呢!”袭瑶唇畔含笑,提起酒壶往杯中斟满了酒,“他公务在身,忙完了自会赶来。”
说着,袭瑶端起酒杯送到了徐怀英面前,徐怀英伸手去接,不料此时袭瑶手上一抖,那满杯酒水便摇晃着倾洒在了徐怀英的罩纱上。
袭瑶“呀”了一声,连忙放下酒杯,拿着帕子擦拭起迸溅上的酒水:“瞧我这笨手,妹妹勿要见怪。”
徐怀英瞥了一眼身前,安抚道:“不碍事的,这一点酒过会就干了。”
袭瑶手上动作仍未停下,绢帕擦着擦着,忽然注意到那坠在衿前的香包似的,指尖勾住香包把玩了两下:“咦,妹妹这香包是从何处买来的,这花纹真精细,味道也甚是清新。”
徐怀英突然沉默起来,抬手一把将香包扯了回来,晾得袭瑶很是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