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着急追问,只是低头翻看机器里的成片,细细数了数,素材搜集得差不多了。
见她围围巾,像是要走的样子,云亦衡忙道:“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好啊。”少女点头,“那跟刘妈打声招呼再走。”
“好。”
午饭的氛围很愉悦,久别重逢的陌生感逐渐消弭。
段天青也跟他说了自己改名字的事情,还有这个名字的由来,少年默念了一遍她的新名字,而后点点头,说挺好的。
餐厅楼下,两人交换了现在的联系方式,竟又是一起开口问:“你现在住哪?”
这次却无人因此尴尬了,云亦衡无奈地耸了下肩,淡然道:“老房子着火了,我在附近租了个房子。”
别墅着火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当年少女发现密室报警之后,在调查取证阶段,别墅有了意识一般,在某个深夜燃起了熊熊烈火,把一切证据都付之一炬。
当时的少女尚未把林若木要的东西给他寄过去,急得差点来一次废墟探险,好在林大师说无妨,他说反正都是要烧的,在哪里烧都是一样,此事也就此告一段落。
段天青想到这里,嘴又快过了脑子,脱口而出:“我能去看看吗?”
此话一出她就后悔了,心里的小人大肆嘲笑道:“你听听你听听,你这张蠢嘴在说什么?你有没有边界感?孤男寡女的初次见面就要去别人家里???你也太矜持了吧!!!”
腹诽归腹诽,就算她把肠子悔青了也收不回来,而且这句话字字掷地有声,对方也不能装作没听见。
少女立刻找补道:“不方便就,”
“方便的。”见她要反悔,少年马上把她的假设堵了回去。
段天青暗暗掐了自己一下,想拿包挡着脸,真是丢死人了......
她暗觑着少年忍俊不禁的侧脸,更想原地蒸发了。
云亦衡说新房子在附近还真的没骗她,房子就在附近,这是一片刚交付不到两年的青年公寓,楼层都不高,毗邻中心区。
虽然比不上别墅那边与世隔绝似的清幽,但这里生活很热闹,也很便利。
直到开门的时候少年还是那副想笑但憋着不敢笑的表情,他微微弯腰输密码,并没有避着她的意思,她看到密码是他的生日,好吧,也是她的生日。
房门被推开,他轻声道:“欢迎~”
段天青走进门,迎面而来的就是一股淡淡的香味,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这味道很熟悉,但她说不上来是什么,这味道有种冬日里暖洋洋的气息。
浅色布艺沙发罩着一层灰色防尘布,黑色茶几上除了杯子没有其它摆件,相比于在房间里摆满花花绿绿摆件的年轻人来说,他这间公寓显得太过“性冷淡”了。
房子的主人显然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在装修上做了些小巧思:电视的位置是空的,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假壁炉,此刻火焰还在熊熊燃烧着,发出仿真的柴火“噼啪”声。
云亦衡把二人的外衣挂好后,就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由着她乱逛荡。
其实段天青也不好意思瞎转悠,怕不经意间撞破什么令人尴尬的秘密,她只被一个地方吸引住了——
他的书房。
确切来说,她是被门后露出的那一整面墙的书籍吸引了。
黑色书架上,整齐地码着一排排书,中英文都有,大部头书籍居多。
少女粗略过了一眼,有《国际法》、《比较证据法》、《反洗钱法》、《跨国引渡和资产冻结》、《合同法》等等,大部分都是关于法律的书籍。
她觉得很奇妙,好像突然又不认识这个人了,还有种微妙的,透过字里行间阅读这个人的过去的感觉。
段天青仰头望着这面书墙,迟疑道:“...你......”
她想问他大学学的是什么专业,居然需要读这些书?但转念一想,也不一定是因为大学,说不定是因为个人需要才去读的这些书。
那这话可不好问出口,她可不想哪壶不开提哪壶。
好在他很快理解了她的未尽之意,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开口道:“我在多大读的法学专业,现在从法学院毕业了,回国准备国内的法考。”他说着,下巴朝电脑桌那边扬了扬。
少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了一沓学习资料还有展开的真题卷子,还有没盖盖子的水笔。
电脑桌算是整个屋子最乱的地方了,满桌杂乱堆放着各色文件和书册,桌边还放着喝了一半的咖啡。
但段天青眼尖,加上心细如发,她的视线很快锁定了一个白色小药瓶。
真题卷下好像还压着被抠掉一半的铝箔药板。
他在吃药?吃的是什么药?
段天青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径直走上前去,在桌子前停住了脚步。
她垂眸打量着药剂名,字太小她看不清楚,但不像普通维生素或者发烧感冒药,像是某种神经类药剂,她心里默默记下了药剂名字。
听到身后跟过来的脚步,她极其自然的收回了目光,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不知是她的演技太过拙劣,还是云亦衡心虚作祟。
他塞给她一杯水后掩唇咳了一声,显然有些此地无银的意思,伸手拿过那瓶白色药剂揣在口袋里:“褪黑素而已。”
他顿了顿,又生硬补充道:“...... 你知道的,国内太卷了...备考压力太大了.......”
少女扬起眉梢,是吗?能申请上多大法学院,并且顺利毕业,会觉得国内卷?这不是满级大佬跑来新手村装萌新?
她低头浅抿了一口水,语气格外真诚的附和道:“那确实,真是辛苦了。”
云亦衡:“......”
他眼中掠过一丝被看穿了的无可奈何,但又无法反驳,只是徒劳道:“真是褪黑素。”
“哦。”少女道。
少年有种正在应付面试官的疲惫,他别开了脸,给自己找了点新的事情做:
他从杂物箱中扒拉出一个崭新的盒子,把从附中取回的信件放到里面,又信一封封按照年月排列整齐。
看着厚度,当真是写了好多。段天青放下水杯,抱臂站在一旁看他的动作,她看了好久,终于忍不住开口:“我猜这里面有写给我的。”
潜台词:我现在就在这里,不想给我看看吗?
“都是写给你的。”云亦衡垂着眼,低声道,“我以为你不想看,所以......”
她仔细盯着他想解释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的表情,忽然轻笑一声:“什么叫你以为我不想看?你很了解我吗?”
少年抬起眼,少女虽然语调带笑,但脸上毫无笑意,甚至是蹙着眉的。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她也不想再和他兜圈子,不想再对过去避而不谈,或者谈虎色变了,就像她哥曾经对她说过的那样:“我们之间不该有这么多秘密,秘密有时候会让两个人越来越远,我不想和你越来越远。”
她今天也将原话悉数返还。
他定定地看着她,几秒钟的死寂后,他眼中那点硬撑的缄默终于消失了。
云亦衡紧绷的肩背一点点沉了下来,目光不在躲闪,他把盒子的盖子扣好,全部递给了她,说道:“这些年我想说的话太多了,现在说肯定有不全面的地方,我都写在信里了,你可以慢慢看。”
他深望着她,眉眼俊郎又专注:“如果你看完了之后还准备搭理我的话,我在老地方等你。”
段天青接过盒子,入手沉甸甸的,她胸腔泛起一股酸涩,声音清浅道:“我读信很慢的。”
“没关系。”少年洒然一笑,“再慢也等。”
他送她到楼下,一直目送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
... ...
段天青根本等不及回到家里,她直接走进了一家咖啡厅,找了一个隐秘的角落坐下。
她打开了盒子,指尖拂过一封封信件的边缘,最终捏住了打头的第一封信。
没人给她寄过信,当然,她也没有给别人寄过,她当年给云亦衡留下的也不算是正儿八经的信件,严格来讲只是张写了字后折叠起来的纸。
她抽出里面的纸张,展开,视线落在那行被反复涂改、已然模糊了的时间上。他好像很难确定写信的时间,或者在纠结,到底要写故事发生的时间,还是提笔记录时的时间。
不过,不论是哪种情形,信的时间都停在附中高三学期刚开学的那阵,大概是九月初。
【你写得信我看到了。】第一句就是。
看吧,她有些得意地翘起嘴角,他也称它为“信”。
服务生端上了她点的咖啡,现在可以沉下心去读信了。
【刚从手术室出来时我清醒了一会儿,那时我父母尚未赶到医院,只有刘伟陪着我,他给我看了你的信,刘伟说你刚才留下一张纸条就走了,他要把信给我,我没有收起来,因为我的预感告诉我,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我拜托刘伟帮我保管着,等我有空了会去找他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