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朝夕越看越晦气。
本来住院就烦,好不容易来个人,光气人了。
最近,她无聊的连说明书都用英文和粤语翻译一遍。认真程度,比她写论文时的求知欲还要强。可病房里哪有那么多说明书给她当论文琢磨。她嚯嚯完说明书,只能求他老人家了。
她说得明明白:要耗时间,又不烧脑的书。
施大少爷的执行力,也的确很强,第二天就来住院部了,书也帮她下了不少。
但里面一本她要看的漫画和小说都没有。
她一页页翻过去,越翻越火大—连《金瓶梅》都不给她下。书单里不是《围城》,就是《呐喊》,要不就是《月亮和六便士》。
她气把Kindle往施朗怀里一丢,不理他了。
施朗这次没有笑,他手肘搭在椅背上,欲言又止地落在她身上,没吭声。
察觉到他情绪有些古怪,关朝夕冷静了下来。
“你先出去吧,”她瞥了一眼方护工,轻声下指示:“我有事叫你。”
方护工没有动,“可是太太……”
“你们太太要是真关心她,就不会让她恶化到住院了。”
施朗忽然起身,走到方护工跟前,高大身形往她面前一站,似门神般。
“跟她带句话,让她别在家当老公贤内助了。”施朗轻蔑地勾起唇,“她要是靠谱,怎么不花钱请你们照顾她那不争气的便宜女儿?”
关朝夕手一抖,不可置信地抬眸,“你什么意思?”
施朗再次不吭声了。
关朝夕不顾腰上的伤,双手用力撑住床沿,坐直了身子。
方护士见状,不放心地上前要扶她。
“方护士,”关朝夕微微一笑,“你想像上一个护工那样被换掉吗?”
她不紧不慢地抬眸,眼底没有一丝笑意。
方护工脸色一白,局促地往后退了半步,小声道:“那少奶奶,您有事就叫我。”
目送着方护工合上门后,施朗靠回了椅子上。
“弟妹,现在有了资本家的嘴脸啊。”他抱着双臂,目光转回她身上,“人家也是拿钱做事,你跟她过不去干嘛?”
“大哥如果是来看我笑话的,那你也看到了,我有让你开心一点吗?”
不再带着面具示人的关朝夕,总能一句话让人沉默。
即使是伶牙俐齿的施朗,也不知怎么回应她。
施朗不是滋味地帮她整了整身后的靠垫。
病床上的关朝夕,比他上次见到时小了一圈。
那时她看着也疲惫,但精气神却很好,眉眼间都是生动的笑。再张扬的衣服,在她身上都像陪衬。
可此刻她虚弱靠在病床上,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肩上,却像千斤重的石头压着她,吃说话都有些吃力。
“关朝夕,你说你为他做这么多到底图什么呢?”施朗的声音沉下来,人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凝视着她。
她偏过脑袋,没有与他对视。
施朗一顿,仿佛看到了妈妈最后那段住院的日子。
她瘦得连被子的重量,都仿佛能压垮她。可她提到爱人,眼神很暗淡,可看到爱人,里面隐隐在发光。
她离别时,一直在流眼泪。
“阿朗,明天海边风很大,”她握着他的手,满眼不舍,“你要记得多穿点衣服,别着凉了。”
施朗哽住了,试图压住他不停上涌的情绪,用力地抓住了她的手,像透过她,抓住母亲的手一样。
“我有时真的觉得你傻的可怕,你以为你自己为他排忧解难、除掉心腹大患很了不起,你以为你受了伤他就能记得你的好了。你别忘了,他一直有个爱他的姐姐,你能做的她都能做、甚至更多。你觉得温冉真的只是他靠审计拉下来的吗?”
他凑到她跟前,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用力。
“没有岑瑶,温家的人他不可能扳得动。温冉又不是傻子,给自己留这么多烂账等着他审计。我那个伦敦码头改造项目短期资金危机,就是他搞得鬼。他追岑瑶,也不过就是想让自己站稳脚跟而已。”施朗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残忍的清醒,“现在他被施南拉下台了,会放过岑瑶?”
关朝夕的睫毛颤了一下,终于抬眸了。
“岑瑶出什么事了,”她嗓子有些干涩,瞳孔里带着不确定,“你知道吗?”
施南去英国后,就失联了。
后来,施南又给她回过电话。但是,关朝夕在医院没醒过来,错过了他那通电话,施南只给她发了条消息--
「在忙,等我这边事情解决了跟你联系」
就再也没主动跟她联系了。这与当年他当年,故意爽她约的情形很像。
施朗看着她,说不出话了。
关朝夕用一种近乎偏执的神色,凝视着他,等他跟她说实话。
施朗心口一窒,沉声劝道:“朝夕,不要再爱他了,哪怕你单身都好过爱他。我真的不希望你也跟我妈妈一样。你每次生病、受伤都是因为他。你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什么事都没有。你还不明白吗,他就是吸血鬼,吸走了你的气运和健康。真正爱你的人,不会舍得让你去做坏人。更不会丢下你,去照顾一个跟你一样愚蠢的女人!”
“施朗。”关朝夕头疼的闭上了眼睛,“我要知道岑瑶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会知道。”
她每次听到岑瑶的事,是心疼她的。
是一种作为旁观者的心疼。
岑瑶就像施家不伦不类的假千金,外人看来她凭借没有血缘继母的光,悲惨人生一路开始顺风顺水。她有了去国外读书的资历、嫁入豪门的机会。可在圈内,她这种身份不过就是个无足轻重的棋子而已。
她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连喜欢她的人也不过是个烂人。
可是,为什么一个不伦不类的假千金,会和另一个不伦不类的真千金,反反复复地绑在一起呢。
施朗长长叹了口气,终于吐露出真相:
“温冉喝醉酒,把她从二楼推下去了,摔得很严重。她的紧急联络人是施南和杜昕娣。她出事的时候,施南没接到电话。打到杜昕娣那里去了,我和爸当时都听到了。爸听说后很生气,安排了他朋友去照顾岑瑶。”
他视线落在关朝夕那只正无意识地揪着被单的手上,抬高了声音。
“我来之前还了解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你公公好像把岑瑶安排在施氏投资管理部了,我觉得施南去Bristol,就是操心把岑瑶接回来的。”他冷笑了一声,“你老公和婆婆,确实有点本事。把你公公哄的外面第三个儿子都不再提带回来的事了,又哄着你为他们卖命、站稳脚跟。可他们在乎你吗?你丈夫亲自在外头照顾别的女人,连你住院了也没管。你婆婆天天操心我这个便宜儿子订婚典礼,也没见她来几次。你以为,她开除护工是因为护工不尽职?
关朝夕始终半靠在床头,没接话,脸上也没有表情。
“她怕被你爸知道你晕倒在家里没人管,她才赶紧把你们家里的人全换了。”他厉声道:“她这样自私的女人,才能养出施南这种自私的儿子。”
“好,我知道了。”关朝夕平静地抽开了施朗的手。
关朝夕抬眸安静地望着他,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声音却比刚刚轻松了很多:
“你们什么时候出发苏梅岛?是不是得提前去啊?我现在可能是去不了了,提前祝你新婚快乐。”
施朗匪夷所思地注视着关朝夕,他站在了她病床前“关朝夕,我今天来就是要问你,你到底要不要离开--”
“大哥。”
关朝夕不轻不重地打断了他,递给他的眼神,还带着戒备。那个眼神,施朗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消化。
“既然你已经决定订婚了,就对温繁负起责任。不然你和你嘴里说的人,没区别。”
施朗浑身一震,无声注视了她很久。
“什么叫负责?”
最后,他勾唇嘲讽般地笑了,言辞也更加尖锐了。
“施南这种算吗?他丢下一堆烂摊子,让别人为他负重前行。他去当施氏唯一的功臣、当姐姐的救星、当你一心二用的丈夫。”
他的言辞如一把尖刀,一刀刀剜着关朝夕的心口。
“施朗。”关朝夕目光陡然冷了下来,“你可以说我讨好过你,利用过你。但我跟你说的每句话,主动对你做的每件事都是出于我想那么做,想让你开心,因为你曾经是这个圈子里唯一一个不会看低我的人。因为我喜欢你妈妈,也喜欢Nancy,喜欢黄嘉宜。你喜欢的人,我都喜欢。”
说到最后,她低下头,声音也比刚刚更加虚弱了,像耗尽了自己全部的心力:
“拜托不要让我难堪,不要让我在你面前抬不起头。”
施朗笑了一下,很轻,像在笑她,又像在笑自己:
“关朝夕,我喜欢的人里,你现在是第一个。那你要不要喜欢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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