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份,是信托公司七年前寄来的《不可撤销信托设立契据》复印件。保护人一栏写着“新加坡恒信信托理事会”。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关朝夕迅速把现场恢复原样,又将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全部塞到了包包里。
她得让爸爸的痕迹留得更久,影响力更深一些。
“朝朝,整理的怎么样了?”
施南在书房外叩起了门,她手边的录音笔被包包撞落,“啪嗒”一声掉在了地板上,碰到了开关,空荡的书房里传来录音笔里的声音。
“温董那时亲自找我们开会,发了好大的脾气。说‘观筑不干就找别人,成本降30%最重要’。结果还是出事了。出事那天我就在隧道里,看到浆液从裂缝往外冒,埋了好几个人,一个当场就没气了。事后,温氏还让我们把施工日志改成--”
关朝夕手指颤抖地弯下腰捡起了录音笔,指尖刚碰到录用笔,后腰先传来一阵熟悉的僵疼,小腹也跟着坠坠发虚。两种痛交织在一起,她疼得心跳骤然乱了节奏,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下沉。
“朝朝,你怎么了?快开门。”
施南冲进书房时,发现关朝夕脸色惨白地跌落在地上,额前碎发全被冷汗浸得贴在皮肤上,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心里猛地一抽,几步跨过去伸手抱起了她,发现她整个人软得几乎没有力气。
“腰疼吗?”
他声音都绷紧了,眼底全是没压住的慌。
关朝夕勉强抬眼,眼神都是散的,呼吸很急促。
施南直接打横把她抱起,生怕颠到她的腰。
“朝朝,撑一撑,我们去医院。”
第5章 只剩下钱的孤儿
麓城医院VIP病房里,关朝夕被医生和护士围在病床上,吊着点滴。
施南站在她病床边,浅色衬衫袖口卷在小臂,上面还沾着他抱她时蹭到的灰尘。
“她腰椎有慢性炎症和肌肉痉挛。”李主任翻着关朝夕的检查报告,沉吟半响。“但这次发作主要是血压低造成的,像是失血恢复期表现。”
施南心猛地一跳,直直看向关朝夕。“她以前例假失血过多住过院,我陪她看过几次医生了,结果都是内分泌失调。”
“那也不应该虚成这样啊。”李主任喃喃自语。
“我上个月又犯过一次。”关朝夕平静的解释道,“他当时出差了,家里发生的事情多,就没顾得上身体。”
李主任一听,扭头严肃叮嘱施南“您太太这个问题已经这么多年了,说明没有调养好。这不是小毛病,再拖下去可能出现心功能问题,会危及生命的。她现在必须静养,不能弯腰、不能受力。”
送走医生后,施南坐在关朝夕跟前。他手机一直震,他一个都没接。他眼底都是红血丝,眼圈也有些发青。
上次他在病床寸步不离的陪她,是她腰摔伤时。那时他们抬头不见低头见,却怎么也不腻。如今,多看他一眼,她都不想。
“提交合规材料的期限还有多少天?”
“你不用管了,我会想办法的。”施南眼睛就没从她身上离开过,她一动,他就握紧了她的手。“你现在养好身体更重要。”
关朝夕嘲讽一笑“你也不需要太愧疚,万一你项目确实是我举报的呢?我得让你求我啊。不过效果有点差,我算是赔了父亲又折兵。说吧,你现在卡在哪里。”
她每个音都很轻,却像一根根针扎向他。
“朝朝,”施南瞳孔收紧,隐忍地开口:“如果这样能让你心里舒服点,我可以接受最坏的结果。”
她沉默了几秒,缓缓阖上了眼睛。
他对待她,分裂得让她总也分不清真假,辨不明是非。
“这倒也是个离婚的办法,总比帮你度过危机强。”关朝夕闭着眼睛,突然笑了,“让小施总在行业里名誉尽毁,还要背负刑事责任和债务可不容易。毁掉你,可比毁掉我难多了。”
施南呼吸很沉重,她始终没睁眼看他。
冰凉的针插在手背上,让她手脚发凉,酸胀的腰腹被腰围固定着身体,让她只能僵硬躺在床上,无法动弹。
像一具尸体。
她昏昏然的沉浮在幻觉里,好多声音在喊着她,声音很远。
“朝朝,爸爸在这,别怕。”
“小鸟,以后妈妈不在了,你就得懂事一点。但跟爸爸一起生活,你也会很开心的。”
“关朝夕,你这次说什么都没用了。我不会同意、也不会帮你,不要再用这招让我服从你了。”
“盛朝夕,他不会有你这么会骗人。你高不高兴,我听得出来。”
她伸出手,谁也没抓住。
再醒来时,病房里已经漆黑一片了。
关朝夕小心翼翼摸出塞在枕头下的录音笔。
发现没摔坏,她松了口气。
“妹夫,识时务者为俊杰。把观筑的核心技术专利包,连同观筑英国公司的控制权,一起打包卖给温氏旗下的科技基金,是现在能帮温氏度过难关最好的办法了。你是聪明人,应该不想看到观筑成为下一个倒下的巨头吧?”
录音笔里换了新的对话,传来温敏航的声音。
另一个熟悉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是啊,阿钧。咱们三家都合作这么多年了,何必为了儿女的私事闹到这种对波公堂的地步呢?一人退一步吧。”
是施朗和施南的父亲,施启维。
“这根本就不是儿女私事。观筑自始至终都没有打算把谁的后路彻底堵死,但是你们却把观筑的后路全断了。启维,恶意收购的案例你经历的比我多吧?合作我从未拒绝,但必须是公平合作,不是吞并。”
父亲苍老无力的声音从录音笔响起时,关朝夕心脏狠狠地疼了起来。
她清楚记得,在书房看过的《信托资产放弃确认书》,父亲签字的日期,和这段录音是同一天。
这一天,她还在跟继母说,只要能离婚,可以什么都不要。
可爸爸在预料到了自己一辈子心血要被毁掉时,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还能救他一命的新翠公司,全部留在了她名下。
只为让她离开了施南和他,依然还有靠山。
录音还在继续,但关朝夕已经听不进去了,她脑子里能想到那天父亲有多无助。他看着一桌子残局:
有试图反击温氏,跑了半个中国搜集的原被辞退温氏员工递上来的投名状;有接洽新业务的合资协议;有融资失败银行的反馈;有最后打算与温氏鱼死网破的官司委托。
录音笔里传来父亲苍老无力的声音,很遥远:
“朝朝,这是爸爸为你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希望,你能原谅爸爸。”
亏欠是爱的常态。
有人用亏欠为她建了一座新王国。
有人却用亏欠毁掉了她继承王国的能力。
她就像一个富有的穷人,成了只剩下钱的孤儿。
施朗的电话,在关朝夕情绪最低迷时打了进来的。
“关朝夕,你怎么每次和我弟在一起就住院?你把你八字给我,我给你去找大师算一下你还有没有救。”
“就留院观察而已,施南非要我住院。”关朝夕揉了揉太阳穴,“他和你开会,你在摸鱼打电话,难怪他项目搞成这样。你们施氏真的只管内斗站队,不管赚钱吗?他的项目,需要NUS大学材料实验室的加急通道和一份供应链追溯报告。我本来打算明天自己去谈,但现在……你能不能帮我去一趟?”
“关朝夕。”施朗声音轻轻扬起,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你都要跟他离婚了,凭什么还帮他。你这么有善心,怎么不直接修道生仙、普渡众生得了。”
“还有一件事,新翠那边的。我明天会联系他们,让他们出一份产品性能担保函。你把那家供应链咨询公司的联系方式给我,我让他们直接对接你。”
说罢,她就把电话拿开了。
施朗的声音,不出预料地从那头愤慨地传了过来。
“关朝夕,你又开始不清醒了。那是你爸爸留给你最后的东西了,痴线啊!不帮,你爸知道也不会同意的。钧叔到死都牵挂着让你能拿到更多筹码,你倒好,胳膊肘往外拐!”
“新翠的产品本来就是通过认证的,用他的项目做应用案例,对他对我都有好处。我得靠着帮他,以小博大。”关朝夕目光冷峻地看着她从父亲书房里带出来的资料,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我爸爸留下的东西都看了,很精彩。施朗,你现在还有机会反悔。”
这一仗是一定要打的,她是不会让温氏好过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轻声笑了。
“我还有什么可以反悔的吗?我担心的是你,万一他陪了你几天,你又脑子一热,婚不离了,那我找谁说理?”
关朝夕眸子陡然结上了冰霜 “帮他解决厘海项目上的麻烦,我就彻底不欠他了。”
“我先说好,我是帮你,不是帮他。你把身体养好再去我那边报道,我的公司可不要病人,新加坡人工成本高。”施朗叹了口气,声音柔缓了下来“朝夕,我希望我们以后能一起活到100岁,一起养老、环游世界。你不准死在我前面,快点养好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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