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走不了，刚录完口供。”
施南看着窗户里自己的倒影：脸色也很苍白，眼下乌青，胡子拉碴，冲锋衣上沾满了泥浆。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洗脸、刮胡子。
“我还要在这等结果。您别管了，警局这边已经看了我提供的全部录像。”他声音很平静，“他们会出公告的，温冉那边警方已经控制了。”
施启维重重叹了口气，“你不澄清，对董事会没法交代。而且你哥现在准备收购温氏，温冉这么将我们一军，反而不好办了。”
“该承认的错，我会对外说明的。” 窗户倒影里，施南不经意间瞟了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
“爸，以后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如果你们觉得我不合适，那就换了我也行。施氏现在是你的，你想给谁我都没意见。”
父亲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阿南，你的能力董事会是有目共睹的，爸爸只是不想你辛苦了这么多年，又被温冉毁了。”他语重心长的安慰施南，“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其实也一夜没睡。你要振作一点，后面的事还有很多。董事会那边，我帮你协调吧。”
施南握着手机，一句“谢谢”都没说。
虽然这是父亲对他少有的温情。可对他来说，温情早就不算什么稀缺物了。
施南无声挂了父亲的电话。
他回过头，看着走廊尽头，坐着的小女孩。旁边是施朗的助理，韩骏。
施南缓缓走了过去。
韩骏站起身，礼貌地跟他点头，“小施董，刚刚看你在打电话，就没跟你打招呼。朝夕小姐的事，是我的错。我不该由着她先跟杨工出发的，老板反复跟我叮嘱过，但我没说服她。”
韩骏大概也是熬了一夜，眼睛通红，也是胡子拉碴的，衣服上也都是泥巴。他身边的小姑娘，身上套着大大的冲锋衣，被裹得严严实实的。
见施南一直盯着自己，小姑娘害怕地攥紧了韩骏的胳膊，直往他身后躲。
“蝴蝶别怕，他是朝夕姐姐的丈夫。”韩骏小心翼翼地安慰她，又抬头跟他解释“她是杨志远的女儿，杨意禾。她不敢让奶奶知道爸爸出事了，就跟我一起来录口供了。”
施南慢慢蹲在了地上，帮她拉了拉衣服，一句话都没说。
小姑娘抬起头，脸上还有泪痕。她那双眼睛又黑又亮，人瘦瘦黑黑的。
恍惚间，施南还以为看到小时候的关朝夕--
他第一次见她，她也是缩在父亲身后，眼睛大大的，也是黑黑瘦瘦的。
“朝夕姐姐，”她嗓子带着哭腔，“还能回来吗？”
刚问完，小姑娘豆大的眼泪就滚了下来。她赶紧擦了擦眼泪，可眼泪止不住地掉，睫毛上眼泪一撮一撮的。她吸着鼻子，越哭头越低。整个人皱巴巴地缩在椅子上，像犯了天大的错。
施南缓缓吸了口气，轻轻帮她抹了抹眼泪，柔声安慰她。
“能回来的。你穿的是她的衣服吧？”
“是的。”小姑娘不迭点头，碎发在空中飘动着。“她怕我和奶奶晚上冻着了，说我们衣服不抗雨，就把她衣服给我们穿着赶路。她对我很好很好，是我见过最像仙女的姐姐。她一直鼓励我，要好好读书，不要放弃。还说要帮我……”
她一说更难过了，眼泪大颗大颗往手上砸，胸口不住地抽噎，话也说不全了。
“朝夕小姐帮蝴蝶找了麓城的学校，还让给杨工安排了工作。”韩骏眼睛也红了，但紧紧地牵着小姑娘的手。“蝴蝶，她都给你安排好了，你会有书读的。”
“可我想朝夕姐姐回来。”杨意禾还是哭得止不住，“叔叔，她是为了帮我们一家才出事的。我不要她管我了，我可以去打工养活奶奶。只要她好好的，就行。她还没来得及去祭拜她妈妈，她说她一直很想妈妈。但是她一次都没回来看过她。”
施南心口又开始疼起来了，疼得他眼睛也模糊了。
她从来没跟他说过，想见妈妈。
他伸出手抱住了默默哭泣的小姑娘，哽咽地哄着她。
“她只是太累了，需要一点时间休息一下。她回来之前，我管你和你奶奶。你不要辜负她对你的期望，你现在得先读书。”
韩骏和杨意禾都愣住了，看着他。
“朝夕小姐把她托付给老板了。”
“托付给他、和我，有区别吗？”施南缓了缓情绪，冷静地抬眸，“我和她还没走完离婚手续，她的事就是我的事。这孩子我来管吧。”
施南脸上是不能反驳的严肃，韩骏不敢说话了。
交代完韩骏，施南头疼无法集中思考问题，便去洗手间用冷水冲了冲脸。
山里的水凉得刺骨，触碰到皮肤的那一刻，施南瞬间就想到了水里的关朝夕。
他想到上次他送她去医院时，医生那些医嘱。
泡在这么冰冷的水里，她到底要怎么撑下去呢。她如果撑不下去，真的放弃了，他该怎么面对没有她的后半生。
窒息感涌了上来，他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脸无声地抽泣了起来。绝望像潮水般涌来，打开了他心口那道口子。他浑身的血都是凉的，唯有眼泪是热的。
水龙头的水哗啦啦地流着，却压不住他压抑的哭泣声。
从洗手间出来后，施南拿出手机，坐在公安局走廊的长椅上开始写声明。他写完发出去后，如释重负地靠在了椅子上。
他从未如此疲惫过，但又一点也不想睡。他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就都是关朝夕。
他不敢睡，怕她在梦里责怪他，又怕她不来他的梦里。
施朗的电话在这时，又打了过来。
“温氏股价今天开盘跌了30%，现在停牌了。温敏航被抓的消息刚放出来，又跌了一轮。我跟几个机构谈好了，只要他们松口，我这边随时可以动手。”
“需要我做什么？”
洗手间待了半个小时，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施朗愣住了。
安静了几十秒，施朗再次开口：
“你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就行，其他的事你都不用管。其他的事，我会替你跟董事会解释的。”
施南瞳孔动了，对着手机上「施朗」的备注久久不说话。
“还有，杨志远去世了，就剩他女儿和母亲了。那孩子有点可怜，妈妈很早就癌症去世了。奶奶眼睛不太好。朝夕看到她，可能是想到自己小时候。她特意托我，要把杨志远一家安顿好。”
“我见到了。”
他远远又看了一眼蝴蝶，她好像发现他在看自己，就朝他腼腆地笑了笑。那瞬间，他好像看到小时候的关朝夕，在朝他笑。
“我会领养她的，她奶奶那边，我来安排转院，这件事你不用管了。”
“Shane.”施朗顿了一下，“我跟爸已经表态了，我不会接手你位置的。我黑历史那么多，现在还要跟温繁解除婚约，也没比你好到哪里去。他们不满意，就让爸那个刚成年的儿子来当施家继承人吧。”
施南毫无意外地弯了弯嘴角，“巧了，我刚跟爸也表态了，让他们换掉我。”
施朗愣住了，但很快就笑了。
施南听到哥哥的笑声，没解释原因，只是淡淡一笑，挂掉了电话。
他想，施氏可能也要变天了吧。
【作者有话说】
施启维：坏了，这波团战冲我来的。
第117章 暂停的世界
余邱凛听到耳边很多人在说话, 但很远很远。有时像在水里，有时又像在半空。
他怎么也醒不过来。总是在昏昏沉沉的意识里，听到耳边有人在哭, 在叫他。
最后一次, 他听到很久违的声音。
“阿凛, 醒醒。别丢下了妈妈一个人, 她在等你醒过来。”
那个声音，是爸爸的声音。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爸爸去世时太早了，对他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很多时候, 余邱凛都只能通过过去的相册、母亲的只字片语、父亲留下的遗物, 拼凑出父亲的形象。
那个年代，车马慢, 父亲开着他的小货车走南闯北, 一走就是好几个月。
母亲就在家数着日历，盼着父亲回来。他也是, 每天都要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因为他知道, 父亲每次回来，他都会是最幸福的小孩。
父亲那辆破破烂烂的小货车，就像魔法变的：里面可以装得下他小时候的家，也装得下他很短暂但又很完整的童年，更装得下父亲对他和母亲满满的爱。
这些爱, 后来成为了支撑着他和妈妈熬过了最苦时光的精神支柱。
“阿凛，听得到妈妈说话吗？”
余邱凛恍惚地睁开眼，看到一片雪白的天花板。
空气里是消毒水的味道。
他想动一下头, 但动不了，身体也像被灌了水泥，每一寸都沉得挪不动。
他张了张嘴, 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梦境又再一次袭来，他只能听到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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