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友的话真情实意, 关朝夕本该感动,可此时只觉得头疼。
如今,就连黄嘉宜都这么难说服, 她庆幸自己这趟远门没告诉其他人。
大年初一时,关朝夕提前告知身边亲近的人:她要陪黄嘉宜过年去国外旅游一段时间。
走之前,她把新马项目上的技术支持,交接了一部分给新翠公司的技术负责人,一部分给了谢可盈。剩下管理上的工作都交给施朗、关溪午帮她做协调。
但她需要一个人,接应她在南诏省搜集的证据。所有人里,黄嘉宜是最适合的人。
黄嘉宜一开始死活不答应,还差点去跟施朗打电话告状了。要不是她手上有黄嘉宜太多黑料不能被施朗知道,她就真没法离开了。
可关朝夕出发这天,黄嘉宜又反悔了。她宁愿自己黑料都被关朝夕暴露出去,也不肯让她独自一人去偏远山区。
关朝夕决定来南诏找杨志远,已经考虑很久了。
杨志远的老家,在南屏县云溪镇龙陵村,离她小时候和妈妈生活的云岭镇不算特别远,五十多公里路。
是关朝夕相对熟悉的环境。
盛昀书在南诏省的云岭镇龙潭村做了一年支教,支教期间认识了关钧。俩人两情相悦,便表白在一起了,好了一年之久。
感情最好的时候,关钧带盛昀书回了趟关家,也见了父母。
盛昀书原本打算等关钧毕业后,再带他回家见自己父母,聊婚事的。
可关钧快毕业时,关家出事了,被紧急安排去了英国避风头。
温家那时还是温老在管,他看中观筑的生产线。在危难之际,出手入股拉了关家一把。但他提的条件很苛刻,不仅要求观筑用最低价与温氏签署战略协议,还提出了两家联姻的提议。
关家为了存活下去,都答应了。
关钧离开时,关老爷子,特意安排让去找了盛昀书,劝她离开关钧,还给了她一笔不小的封口费。
盛昀书自知自己没有帮关家渡过难关的能力,便同意了这件事,也没有要这笔封口费。
她决心重新开始,辗转去了离龙陵村不远的云岭镇,意外发现自己怀孕了一个多月。她咬着牙,没有告诉任何人,决心把关朝夕生下来。
温敏诗被关钧托付找到盛昀书时,已经是孕晚期了。她见盛昀书过得很拮据,便给她转了一笔钱。
这次,盛昀书收下了。
后来,温敏诗与关钧成婚后,也接手了关家的公司。
她心里始终觉得盛昀书和关朝夕是一个不定时炸弹,便让助理低调地又给盛昀书银行卡转了一大笔钱。
这笔钱,就是施南后来做尽调时,查到的那笔「咨询费」。
关朝夕6岁读小学要上户口,盛昀书带着她回老家,商量她上户口的事。盛昀书提议被拒后,就带着关朝夕去了锦城定居。她用温敏诗给她的钱,帮关朝夕解决了户口、上学的事,母女俩才总算没有再奔波。
一直到盛昀书去世,关朝夕才被关钧带回来麓城,她就再也没回过这个小地方了。
就连清明、母亲忌日,她都没回来过。
盛昀书就是不想她们来回奔波,也不想让关朝夕总想着她不在了。才让关钧把她骨灰撒在她和他认识的地方,连坟头她都不让他们给她立。
关朝夕怀孕、病危昏迷时,经常梦到妈妈。梦到那条有妈妈骨灰的湖。
这半年,她时常也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得回来看看妈妈。
不是温冉,她还不能完全下定决心回去。这也大概,是她唯一能制衡温氏打压余邱凛的办法了。
关朝夕与余邱凛、施朗自从上次会议后,再也没召开线上会议了。
私底下,余邱凛不主动联系她,她也不清楚他每天是否安全。每次询问施朗,施朗也答不出所以然。
余邱凛离开后,就好像与她又回到了没有交集的两条轨道。
但即使没人告诉她,她也能猜到他的处境。连过年放假,他也没法回来。
关朝夕这些日子,没有一夜是睡好觉的。
她总能梦到他跟施南曾经一样,浑身是血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然后就会惊醒了。
她不能在原地坐享其成,更不能接受余邱凛无底线的付出。
关朝夕再次解锁手机,快速地敲着字:
朝夕:「这个地方只有我能去,他们俩在国外都回不来。你放心,我会在找到证据后,跟施朗联系的。我向你保证,我肯定回来。回来请你去旅游,你想去哪就哪。我以后可能就在新加坡定居了,你不开心吗?」
她发完消息,旁边的小女孩哼哼唧唧地哭了起来,爸爸大概是害怕吵到车厢的人,赶紧抱着小姑娘往过道走去。
“不好意思啊,吵到你了吧。”
女孩妈妈见关朝夕一直打量他们,愧疚地跟她道歉。
关朝夕摇了摇头,眉眼柔软地笑了。
“没有,我是觉得,带孩子远行可真不容易啊。”
她这趟高铁,是从樊城去南屏县的高铁。很多都是当地沿途上下的乘客。
这对父母带着大大的箱子,大包小包的保养品,还抱着个小不点。
夫妻俩看起来很淳朴,不好意思挤着她,主动把靠窗户的位置换给了她。小女孩的父亲,又主动帮她把箱子放在了行李架上。
车子启动后,男人忙里忙完一身汗,却立马开始给孩子装热水、冲奶粉。女人则熟练地给女儿塞了个iPad,哄着她看动画片。
小姑娘摇头晃脑的,一下子亲亲妈妈,一下子要爸爸抱,娇的不得了。
她好像看到自己小时候和妈妈一起赶路的画面了。
那时她们坐的是绿皮火车,硬座,一坐就是一天一夜。母亲把靠窗的位置让给她,自己挤在过道边,教她认窗外各种风景,给她编故事。
她开心时,就会抱着妈妈唱歌。妈妈也会害怕她吵到别的乘客,会反复提醒她要小声一点。
但是她们遇到的好人总是很多:有让她唱给他们听到、有分零食、水果给她吃的。路上的人都不怎么会嫌她叽叽喳喳。有的,甚至还会问她要不要跟他们回去。
“不好,我要跟我妈妈一起回去。我好爱妈妈的!”
她一次都没动摇过。
下高铁后,关朝夕来到隔壁的长途客运站,想转乘去杨志远所在的村子,龙陵村。
“这个点,去龙陵村来不及了,那边这两天就两趟车。你今天只能在那边的云溪镇上,看一下行不行,行我就出票了。”
关朝夕排队排了快十分钟,才排到窗口。取票后,她转身离开时,不经意扫到候车厅角落里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
她从麓城机场出发时,他和她在一趟飞机上。她抵达南屏县后,在市区待到下午三点,竟然在客运站又碰到他了。
她猜,是温冉安排的人。
她缓缓移开了目光,拖着行李箱,朝候车室走去。
大巴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乡镇,又从乡镇变成山脉。
关朝夕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没有人。她把双肩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偶尔经过一个村子,能看见几间破旧的瓦房。
这些路,和她小时候走过的一模一样。
那时的路比现在还要差,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母亲经常骑着自行车带她,把她绑在后座上,遇到上坡就下来推。
有时也会遇到好心人,帮她们母女俩一把。
那时,在她眼里,这个世上除了外公不是好人,大部分都是好人。
后来外公在母亲去世时,愧疚地跟她道歉,说对不起她们母女俩。还郑重其事地交代父亲,一定要好好对她。如果不好好对她,他会和外婆去麓城坐在他们公司讨公道的。
她才明白,外公其实只是太心疼女儿,他不希望女儿被她拖累。他更希望他的女儿能重新开始生活,结婚、生子。
当宝贝一样养大的闺女,村子里第一个考出去的大学生,却因为爱错了人,把人生都毁了。做父亲的,怎么能不痛心呢。
后来,外公外婆都去世了。
留给了她一本很薄的存折和钥匙,告诉她,如果在关家觉得委屈了,就回老家。外公外婆老家的房子,没有留给其他子女。而是留给了曾经不打算认回家的外孙女。
关朝夕很少把这些事,讲给谁听。
这些事,关钧也只知道一部分。他怕她想到妈妈和老人们会难过,就尽量给很多爱,弥补她。
施南,在她想讲的时候错过了时机,就再也不想讲了。
施朗,她也只讲了一点点,就有些讲不出来了。
因为她不想让他知道,她其实很厌恶如今这个圈子,却又享受圈子带给她的虚荣心。
只有余邱凛,不一样。他和她圈子没有交集,可他们的轨迹很相似。
他们都在重组家庭里,浮浮沉沉,夹着尾巴做人。他们也都在很小时,失去了至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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