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关朝夕作为施南的太太,出席温氏、施氏的圈子内,还是第一次。
温氏过去从未认可过她的存在。施南在施氏,也一直都是口碑参半。夫妻俩在经历了观筑破产、关钧去世、施南升职这些大事,任谁都好奇他们俩现在的关系。
“真是看不出来,关总这么年轻漂亮,竟然是博士。她负责的两个项目都不好做,全做下来了,这施家不把她当个宝贝供着。”
“施家就是把她当宝贝供着啊,她在公司加班时,施家都是给她做得各种营养餐让下人送来。她开的车,都是我们施董事长自己没舍得开的新车。娶了这么聪明又能干的儿媳妇,谁不喜欢啊?”
“她和你们小施董,不是商业联姻啊?”
“不可能。他们俩感情很好的,他们没公开时,我见她接过老公电话。说话跟小姑娘一样,一听老公就很宠她,谁敢信那是小施总啊。她还问过我,港城有哪些适合约会的地方。我说我们老夫老妻很少约会,她还很惊讶。他们好像他们俩从小是青梅竹马。这么多年,还跟谈恋爱一样,感情是真的很好了。
余邱凛听着,没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已经亮过好几次了,一连串语音通话记录。
他仰头把那杯已经温掉的香槟喝完了,把空杯放在旁边的托盘上,转身从侧门走了出去。
酒会现场的尽头,是一个天台。
余邱凛扯了扯领带,推开了天台的门。
夕阳此时渐渐隐在海里了,海面只剩下最后一点余晖。海风迎面吹来时,手机里传来了小朋友奶香奶气的嘟嚷。
“臭舅舅!你最近为什么一直不理宝宝啊?妈妈说舅舅不想要小猴子了,是真的吗?”
他紧绷了表情,瞬间柔和了下来。甚至朝视频里的小朋友,做了个鬼脸。
“你又不是舅舅的宝宝。”
电话里的小朋友急了,直晃手机,大声朝屏幕外嚷嚷:
“奶奶奶奶,舅舅说他有宝宝了,他是不是真的不回来了啊。”
邱娴拿过手机,吃惊地盯着视频里的儿子,“你这是在哪?穿这么正式,恋爱啦?”
余邱凛盯着手机屏幕里熟悉的画面,嘴角上扬了起来。
暖黄色的灯光下,母亲放下拖把,坐在了摘菜的小板凳上。一旁的小猴子,麻溜地推着他的专属小凳子,靠在了奶奶边上。
他的屏幕上,挤着一大一小的脑袋:一个老花眼,眯着眼把手机举得别提多远;一个非要抢手机,肉乎乎的手把屏幕上的摄像头挡得严严实实的。
他忍俊不禁地笑了,“哪能啊,工作呢。吃饭了吗?”
“刚收拾好,准备带小猴子去楼下玩一玩。他非要给你打电话,我就把电话给他了。”电话里的妈妈,总是反复关心着他同样的问题:“你什么时候回麓城啊,快过年了公司还不放你回来。”
“舅舅,你回来会给我带什么礼物呀?”
电话里的小侄子,抢着向他索要礼物。
宴会上的热闹,与眼前数码产品里的热闹,就像两个平行世界。连接两个世界交界处的,是他脚下的天台。
他站在真实的虚无、与虚无的真实交界处,从未如此想家,又怎么也放不下真实虚无里的那个人。
关朝夕从洗手间出来时,见天台的门开着,就往上走了两步。听到了熟悉的笑声,但比平时温柔很多,她脚步定住了。
“好了,你把电话还给奶奶。听话啊,舅舅快回来了。你想要什么玩具呀?”
小朋友咋咋呼呼的声音,像往清凉咸腥味的海风里掺了旺仔牛奶,搅得空气里甜丝丝又软乎乎的。
而眼前的人,懒散地把西服挂在栏杆上,手举着电话。深蓝色的衬衣几乎要与蓝调的暮色融为一体了。海风从他敞着袖口的衬衣灌了进去,衬衣鼓鼓胀胀的,像迎风而行的船帆。
关朝夕不近不远地站在了天台门口,新奇地打量着余邱凛的背影,没有离开。
余邱凛讲完电话回头,发现天台门口被风吹得裙摆翩翩起舞的关朝夕凝视着他,瞳孔里的光亮了,又很快平静了。
“不冷?”
“缅甸的事,”关朝夕向他走了几步,“年后找个时间聊聊。”
余邱凛望着她,有些恍惚。
她身上的裙子轻盈得像一团即将飘走的云,又像温柔的晚风,徐徐向他走来时,温柔的不真实。
他一晚上都在为这朵随时会飘走的云,魂不守舍。
“快下去吧,上头冷。” 他松开手里的西服,可瞟到她身后打开的天台门时不时有人路过,又垂下了手。
“你没有什么对我说的?”
关朝夕停在了他面前,目光沉静又专注,望着他时就像细小的钩子。
他不自然地挪开了目光,清了清嗓子道:“裙子很适合你?”
他话音刚落,背后传来“咻”地一声,噼里啪啦的烟花在风中炸开了。
有人在海边放起了烟花。
蓝调的海面炸开烟花的一霎那,她眼睛亮了一瞬。余邱凛看着她的眼睛,短路了。更忘记了回头看烟花。
晚风和他的心,都在这一刻凝固住了。
他只听到她的声音,轻轻柔柔地响起:
“新年好,霍邱凛。”
她眼底的烟花坠落时,在晚风中朝他笑了。像不规则的云,柔柔地撞上了他胸口。
他心口被那朵云撞了个满怀,软得一塌糊涂。
他们,好像也认识了第九个年头了。
从17岁,到26岁。
相处很短,但年份很久。
“新年快乐。”他笑了笑,“快下去,我都有点冷了。”
关朝夕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回头瞟了一眼开着的天台门,转身向灯火辉煌的世界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再次止住了脚步,回头望着他。
“你审计的结果出来了吗?”
“没事儿。”余邱凛手一顿,转而拖长声音,“别担心。”
见他是一贯平常无所谓的调调,关朝夕僵直的肩膀松懈了下来。
她朝他点了点头,就先行离开了天台了。
“关总?”一个陌生的面孔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刚才看您和您先生在露台聊天,你们俩真般配啊。”
她笑着指了指她身后,关朝夕猛地回头,不禁哑然失笑。
正经不了几秒的余邱凛,又开始犯傻了。
他弯着腰在关露台门,西服依然不着调地垂在身侧。但衬衣袖子总算拉下来扣好了,袖管上不少褶子。侧着脸的眉骨极为优越,像一笔画下来的山脊线,苍劲又清爽。但就是有些不太聪明地样子。
海风吹得天台门哐当哐当的,门栓锈掉了,他怎么也关不上。然后他就跟那门栓较上劲了,非要关上。头上还立着几撮被海风吹乱的短发。
跟关朝夕打招呼的女士憋不住,笑了。
余邱凛听到动静,猛地回头,撞上两人笑眯眯的视线。他目光询问地看向关朝夕。
“施先生您好,我们过去通过电话,想不到您本人还挺年轻活泼的。”对方走到他跟前,跟他主动握手,“您跟您太太真般配,希望下次有机会能合作。祝你们新年快乐。”
余邱凛张嘴欲解释,女士已经挽着丈夫走了。他为难地抓了抓头发,偷偷瞟了关朝夕一眼。
关朝夕也看着他,嘴角带着一抹无奈地笑。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接话。沉默没有变成一堵墙,反而如同一根解不开的绳子,将他们没头没脑地搅在了一起。
这时,有个声音打断了他们俩古怪的氛围。
“朝朝。”
两人齐齐抬头,同时看向施南。他站在几步之外,手插在西裤口袋里。
施南目光来回在两人身上挪动。最后定在关朝夕身上,嘴角弯起,抬脚走到了她跟前,自然地揽住她肩。
“刚刚到处找你呢。”他偏过头看她,语气温和,“怎么去洗手间这么久,不舒服吗?”
说罢,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被关朝夕不露声色地躲开了。
“没事。”
他就好像当余邱凛不存在一样,抬头把她脸上被海风黏住的发丝,用指尖轻轻挑起,顺在了耳后。
“累不累?”他声音又轻又柔,低着头耐心地询问道:“累就回家休息?”
“走吧,银团那边还在等。”关朝夕在他怀里没动,也没看他。
离开时,施南才抬起头,朝余邱凛点了点,嘴角还挂着笑,但眸子却很淡。
余邱凛很勉强地跟他点了点头,没张嘴打招呼。
他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们,手挽着手,转身走进了金碧辉煌的宴会厅。
酒会散场后,余邱凛和曲峰一行人在酒店门口等接他们的车。
曲峰笑着拍拍他的肩“余总监,下周一的机票订好了,别误了。”
他盯着漆黑的海面,点了点头:“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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