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常年不见天光,潮湿阴冷,空气里弥漫着霉味,通道狭窄幽暗,四面八方都是压抑到窒息的黑暗。
一路往里走,越来越暗,囚犯的呻吟断断续续传来。
皇后走着走着,脚步放缓。
她的心底第一次生出浓烈的悔意。
那个站在金銮殿上舌战群臣的江大人,那个在御书房里侃侃而谈的大学士,那个任何时候都光风霁月的江臻,就这样被她折辱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江臻是不是该恨透了她?
一路心绪纷乱,终于走到最深处的牢房。
这间囚室是单独关押,被褥整齐,地面干爽,一盏微弱的油灯静静燃着,昏黄光亮驱散了周遭的黑暗。
第599章 他不配!
江臻正在坐看书,哪怕身处囚笼,依旧一身清雅风骨。
听见牢门外传来脚步声,她抬眸望去,看清来人是皇后,当即合上书卷。
“罪臣叩见皇后娘娘。”
皇后命人打开牢门走了进去。
刚迈进一步,一只老鼠便从墙角飞快地窜走了……即便这已经是地牢里最干净的囚室,依然有老鼠。
皇后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江臻,声音有些发涩:“这种地方,终究是委屈了你,是不是睡不着?”
“不委屈,臣天天上朝早起习惯了,这个时辰醒了倒也正常。”江臻直起身来,道,“还要多谢娘娘体恤,若非娘娘暗中安排,臣不会得住单独囚室,狱卒也不会送来诸多史书典籍。”
皇后看着她那张依旧从容的脸,抿唇道:“阿臻,如今朝堂的局面,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
江臻转身从桌上拿起一本史书,开口:“史书千卷,写尽的从来都是同一个道理,世间任何礼制革新,从来没有一帆风顺的,想要撼动传承千年的祖制,势必伴随着动荡,免不了流血牺牲。”
“臣一直都认为,女子亦可执掌天下,但这条路,要一步步走。”
“得先有女官,再有女尚书、女将军,当坊间处处能见女学生,当朝中女人能成势之时,到了那一步,一切便是水到渠成,娘娘太心急了,而且——”
江臻一字一顿,“娘娘更不该,对皇上下手。”
“心急?”皇后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皇上如今不过四十有余,春秋正盛,每年后宫都有新晋女子入宫,年年都有妃嫔怀上龙嗣,若本宫慢慢来,那后宫子嗣只会越来越多,康安的处境也会越来越不妙……阿臻,本宫别无选择,你能明白吗?”
江臻心头一震,猛地抬眸:“所以,舒婕妤腹中的胎儿,是娘娘动手除掉的?”
对上她那双清亮的眸子,皇后别开了视线。
舒婕妤的孩子确实是她在安胎药里动了手脚,还有盛嫔的孩子,还有周才人的孩子……那些妃子一个个小心翼翼地保着胎,一个个欢天喜地地做着当母妃的梦,然后一个个在她手里没了……
她从不认为她做错了。
可此刻,她竟无法坦然面对江臻的质问。
“江大人误会了!”李嬷嬷忽然开口,“是老奴心疼娘娘,私下给舒婕妤喂了藏红花,与娘娘无关……”
江臻垂眸:“若非主子授意,一个奴才怎么敢对龙嗣下手?”
“江大人,娘娘这些年活得太苦了!”李嬷嬷哽咽道,“娘娘对舒婕妤下手,也是有苦衷的……”
江臻的声音依旧平静:“为了立皇太女而对皇上下毒,这也是……有苦衷吗?”
李嬷嬷浑身一颤,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本宫的皇儿死在十六岁那年,那一年,本宫痛不欲生,日夜活在丧子之痛里。”
“可皇上呢,他口口声声说爱本宫和皇儿,可皇儿还尸骨未寒之时,他转头就充盈了后宫,那一年后宫接连新增两位公主,往后数年,年年都有年轻女子入宫……”
“这就是他口中的爱?”
“他是个彻头彻尾虚伪的男人,他不配得到本宫的爱,更不配成为皇儿的父皇……”
“他不配!”
皇后失声吼道,眼泪滚滚而落。
“臣也认可一生一世一双人,才是世间至真情意。”江臻声音哑然,“可皇上坐在那个位置上,很多事情不是不想,而是不能……皇上为娘娘做的,不仅仅是娘娘看到的那些。”
皇后含泪的眼眸,不可置信看向江臻:“江臻!你也是女子!你本该最懂本宫的痛!你为何要袒护一个薄情的帝王?”
她几步逼到江臻面前,眼中盛满了愤怒。
“你替他辩解,你夸大男人的真心,你以女人之躯维护男权统治……你和他,一样虚伪!”
“皇上该死!你也同样该死!”
她忽然伸出手狠狠掐住了江臻的脖子。
江臻被掐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在了石墙上。
她忽然记起,与皇后初见之时,宝月楼灯下,皇后也是这般偏执疯狂的模样,失控咬住了她的手臂……
因为求而不得,因为执念太深,皇后的疯病其实从来就没有真正好过……
“娘娘松手!江大人要被您掐死了!娘娘松手啊!”
李嬷嬷大声劝阻。
可皇后却充耳不闻,手上的力道反而又加重了几分。
江臻缓缓开口:“李嬷嬷,若我今日死于娘娘之手,无怨无悔……但你要记住,我江臻,从始至终,从未对不起皇后半分。”
这话让李嬷嬷浑身猛地一震。
她哭着喊道:“娘娘,皇上真的为您做了太多太多!康安公主……就是皇上最深最重的爱啊!”
皇后手指一顿:“你……何意?”
“娘娘腹中的胎儿,五个月大时,就没了……”李嬷嬷泪如雨下,“康安公主是皇上命江大人从民间抱来的孩子,是为了慰藉娘娘的丧子之痛啊!娘娘腹中的孩子早就没了,可皇上怕您受不了,怕您再疯一次,他让江大人替您瞒住了所有人!这么大的秘密,江大人直到落狱了都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一个字!这世上,除了皇上,唯有江大人,无条件站在娘娘身边……”
“什么,你说什么……”皇后松开江臻,按住了李嬷嬷的肩膀,“你方才说什么,你给本宫再说一遍!”
李嬷嬷哭着说不出话。
这个秘密,本该一辈子烂在肚子里,她竟然说出来了,还亲口告诉了娘娘,她该死啊。
她跪在地上拼命摇头,不敢再说一个字。
皇后猛地转过身看向江臻:“江臻,嬷嬷所说的……是真的吗?”
江臻抿了抿唇:“臣答应了皇上,这个秘密不会告诉任何人,所以,无可奉告。”
没有承认,没有否认。
可这一句无可奉告,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皇后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便淌了下来,滚烫的泪水砸落,混着笑声,变成了撕心裂肺的痛哭。
“来人,放了江大人!”
皇后跌跌撞撞地朝牢门外跑去。
第600章 大结局·上
黎明破晓,天光微亮。
这时候,百官已经开始进宫准备上朝,宫门口来来往往都是朝臣的轿子,没有人注意到那辆不起眼的马车。
皇后跌跌撞撞下车。
她从侧门进了宫,一路冲进了章和宫,冲进了康安公主的寝殿。
小小的孩子裹着柔软的锦被,还在沉睡之中。
皇后一把将孩子抱了起来。
她低头看着襁褓里那张稚嫩的小脸。
“难怪……难怪你跟本宫的皇儿一点都不像!”
“原来你不是……原来、你根本就不是本宫的孩儿!”
“你怎可冒充我的皇儿!”
“该死,你们都该死……”
皇后的手,慢慢放在了熟睡孩子的脖颈上,一点点收拢。
“皇后娘娘,朝臣们早就到齐了,该上朝了……”章凌安的声音在殿外响起,他踏步进来,看到这一幕,整个人吓得魂飞魄散,“娘娘这是干什么!”
“她不是本宫的孩儿,她不是!”皇后语无伦次,双目涣散,“他们说本宫的孩儿早就死了,这个是从宫外抱进来的……有这个孩子在,皇儿会不高兴的,该死,她该死……”
听着她颠三倒四的疯言,章凌安登时倒吸一口气。
康安公主……不是皇后的亲生女儿?
短暂的震惊过后,章凌安迅速冷静下来:“姑母,不管真相如何,她都是名正言顺的中宫嫡女,是天下人公认的公主!”
“可她不是啊……”皇后茫然的抬头,“她长得不像皇上,也不像本宫,更不像皇儿,要她何用……”
“请姑母清醒一点!”章凌安压低声音问道,“这件事还有哪些人知道。”
皇后喃喃:“是皇上命令江臻抱来的……本宫不清楚有多少人经手……”
“那就先杀了江臻,李嬷嬷和梁公公也留不得。”章凌安低沉着声音,“欲成大事,最忌妇人之仁,连皇上我们都敢动手了,区区几个宫人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