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绍浦给我的。”谢枝云没有任何隐瞒,“他让我把这个东西务必送给江臻。”
傅夫人瞳孔骤缩。
朝廷对淮王教向来是宁可杀错绝不放过,只要这东西出现在江臻府上,随便一个搜查便能坐实罪名,株连九族。
……好狠的手段!
她恨不得狠狠甩自己一巴掌。
她方才还在自欺欺人,想着干脆认下这个假儿子,至少还能骗骗自己。
若真认了,傅家怕是都要没了……
可,傅夫人看向谢枝云时,心又揪了起来。
两年前绍浦战死的消息传回京城,儿媳以泪洗面,差点抑郁而亡。
后来好不容易慢慢走出来……
若再来一次丧夫之痛,枝云承受得住吗?
她试探着开口:“枝云,绍浦要纳妾,你……不心痛吗?”
谢枝云一脸无所谓:“两年前他战死的时候,我就当他死了,如今回来的这个人是谁、做什么、是好是坏,都与我无关,不值得我浪费情绪。”
傅夫人松了口气,她支起身子道:“这灭族的东西你赶紧销毁了,另外,我的寿辰宴,我希望越热闹越好,把京城所有能请的人都请来。”
谢枝云点头:“母亲放心,我一定办好这场寿宴。”
谢枝云忙着张罗寿宴的时候,江臻依旧在处理朝中诸事。
这天上朝,朝上忽然来了八百里急报,是从邺国那边送来的。
皇帝看完脸色骤变,将折子重重摔在案上。
原来邺国百姓一听说朝廷要把他们的国家四分五裂,人也要分开居住,群情激愤。
一些不甘心亡国的邺国人趁机联络各地残余势力,居然在极短的时间内成立了一支地下复国军。
这些人知道大夏有大炮,正面打不过,便只搞偷袭。
劫粮道。
烧驿站。
刺杀派驻的官员……
边境百姓苦不堪言。
满殿朝臣顿时炸了锅。
“皇上,邺国复国军如今已经壮大到数千人,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了,是造反!”
“当初就不该轻易拆解邺国,邺人本就有亡国之恨,骤然拆解只会火上浇油,臣早就说过此举操之过急,如今果不其然。”
“前朝淮王派至今还在民间作乱,剿了十几年都没剿干净,如今又来一个邺国复国军,两边一起闹,百姓还有安生日子过吗?”
“历史上新附领土单独设州也出过不少乱子,全部划入别的州也出事……说到底是人心不服,把邺人打散了分到各州,他们觉得自己是亡国奴被人看不起,把邺人单独划在一起,他们又容易抱团造反,怎么都不对……”
“大炮固然威力无穷,可那是用来对付外敌的,邺国如今已归入大夏版图,邺国百姓也是大夏子民,朝廷总不能拿大炮对着自己的百姓轰吧,这事还真难办!”
“……”
唐文渊站在班列中叫苦不迭。
这道票拟是他亲自带着蓝三省去御书房呈的,如今闹出这么大的乱子,御史台若是弹劾起来,他这个次辅首当其冲。
皇帝揉着发胀的眉心:“够了!今日退朝,此事明日再议!”
退了朝。
唐文渊把蓝三省叫到值房:“邺国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你是拟票的人,你得拿出个补救的法子来。”
“唐大人,依下官之见,朝廷就该杀鸡儆猴。”蓝三省想了想道,“把带头闹事的几个邺国旧贵族抓起来当众处斩,只要把他们镇住了,底下的人自然就不敢闹了。”
唐文渊气得差点把茶盏摔在地上:“邺国刚归顺,人心本来就不稳,你这时候大开杀戒,只会激起更多邺人的反抗,到时候你杀一个冒出来十个,杀得过来吗?”
蓝三省被骂得灰头土脸退了出去。
唐文渊铺开纸笔,自己开始拟票。
可,写了三四个方案出来,没有一个满意的,他放下笔,决定临时召集阁员们开个会商议一下。
江臻正在看折子,外头忽然有人喊开会,她放下折子跟着众人往议事厅走去。
一群人在议事厅的长案前坐下。
唐文渊也不寒暄,直接把三个方案分发下去让大家过目:“这是我拟的几个应对之策,大家提点意见,今天必须拿出个章程来,否则明天早朝又吵个没完。”
几个阁员看完方案,纷纷摇头。
“第一个增派驻军的方案,朝廷眼下根本抽不出那么多兵力,而且一味派兵镇压只会让邺人更加逆反,到时候他们躲进山里跟朝廷打游击,拖个十年八年都未必能处理干净。”
“第二个,派使臣安抚的法子倒是温和,可人家已经拉起了队伍跟朝廷对着干,光靠嘴皮子谁听你的?”
“第三个暂缓分治的方案,缓到什么时候呢……”
众人议论了半天都没拿出个像样的主意。
唐文渊的目光扫向江臻:“江大人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江臻抬起眼,笑着回道:“唐大人总说下官从归州回来后,状态不佳,下官不敢随意置喙。”
第555章 这老头至于吗
唐文渊喉头一哽。
周围几个阁员都心照不宣。
这段时间唐大人故意排挤江大人的事,大家门儿清。
把大务都给了蓝三省,让江臻天天批州府上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如今遇到难题了,江大人不愿意出头,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话说回来……
这件事他们内阁这么多人都拿不出主意,历史上新附领土,谁不是在打打杀杀中磨合过来的,打个几十年自然就融合了,难道她一个女官还真有什么高招不成?
会议持续了近一个时辰,依旧没有定论。
散会后,唐文渊却叫住了江臻:“江大人,你是不是觉得这件事太难了,所以故意推脱?”
“此事当然难。”江臻面容平静,“诸位都没什么眉目,下官当然也是如此。”
“所以,你当真就不管了?”唐文渊沉着脸,“你可是首辅一手提拔起来的大学士,朝中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袖手旁观,岂不是辜负了首辅的栽培?”
江臻的唇角弯了弯:“下官若是管了,万一不小心立了功,下官怕唐大人气不顺。”
“……”唐文渊狠狠噎住,怒声道,“胡说八道!你立功也是内阁的功,本官为何会气不顺!休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是下官狭隘了,给唐大人赔个不是。”江臻拱了拱手,“邺人治理的票拟,下官会尽快呈上来。”
这几天上朝,天天争论的就是邺国治理的事。
她心中其实早就有数了。
纵观华夏历史——
汉朝在西域设都护府,派驻军,用中原的丝绸瓷器笼络当地贵族,让他们自己管自己,朝廷只派少量官员监督。
唐朝在征服高句丽后,强行将几十万高句丽人迁入中原内地分散安置,结果激起无数叛乱,后来改成了在当地设都督府,保留部分旧贵族特权,局面才稳定下来。
明朝对西南土司采取改土归流,先封土司为朝廷命官,给他们俸禄和品级,再慢慢削弱实权……
这些经验翻来覆去,其实就是一个意思。
吞并之后不能急着拆解消化,得先让对方服气,再用时间慢慢磨……邺人刚亡了国,正处在最敏感最悲愤的时候,这时候一刀切下去,只会逼得他们反扑。
江臻结合历代治疆经验,扬长避短,写了两天才算完工。
她没有急着呈给唐文渊,而是拿着方案,出了内阁,登门拜访徐首辅。
徐英已经三四个月没去内阁了,理由是身体抱恙。
江臻被管家引到后院时。
便看见这位当朝首辅正蹲在院子里,撸着袖子,拿着水瓢在浇花,正是菊花盛开的时节,他浇得那叫一个气定神闲。
看见江臻走进来。
徐英将水瓢往桶里一丢,沉下脸来:“看什么看,没看过人浇花,你不好好在内阁待着,跑来这里干什么?”
江臻双手将方案递上:“首辅大人,下官拟了一份关于邺国治理的票拟,想请您指点一二。”
“我都告病了你还让我看折子!”徐英的脸都黑了,“朝堂有次辅顶着,有事找唐文渊去,天天来折腾我,你们这帮后辈是真一点不让人安生!”
他嘴上骂着,手上翻得飞快,越看神情越认真。
这方案思路很清晰。
邺国旧王室还关押在京城大牢里,可以从中选一个听话的放出来,封为邺侯,赐府邸,给岁俸,让他做大夏的臣子。
然后再在邺地设州置府,从当地选拔一批有威望的旧贵族充任副职,让他们跟着朝廷派去的正职官员一起治理地方。
最后逐步分散安置邺人,将他们编入归州和朔州的民籍,但要给安家费……
总之核心就是,先安抚,再慢慢分化。
徐英看完,哼了一声:“勉强能看,算是有点进步了,不过,这方案里安抚的力度够了,分化的步骤还欠点火候……比如,邺侯的岁俸定得太高,让朝廷拿银子养一个亡国之君,户部那边第一个不答应,回去再改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