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的是她素来敬重的皇后娘娘吗?
皇后已转过身,在李嬷嬷的搀扶下朝山下走去。
章凌安已经醒来了,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指挥着暗卫在前方开路。
蔡谦回头看了一眼大火,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跟在后面。
江臻更沉默。
一行人行至山脚,乘车返程。
马车到了城门口时天刚蒙蒙亮,城门正好开了,进了城,很快到宫门口。
皇后在下车前忽然回过头,看着江臻。
“江臻,寺庙之事,本宫希望它烂在你的肚子里。”
江臻压下心底万千波澜,垂眸躬身:“臣遵命。”
皇后回了章和宫。
江臻走去太和殿上朝。
她站在文官班列之中,周围朝臣们奏事的声音嗡嗡地响着,她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散了朝,她随着人流走出大殿,出了宫门。
街头已经有无数人在议论半夜的那场大火。
“你们听说了吗,城郊那座最灵的求子古寺,昨夜突发大火,整座庙宇都烧没了!”
“听人说烧死了好多人,主持大师都没跑出来,一大半和尚都烧死在里头了,还有那些留宿的信女,也有几个遭了殃。”
“我亲妹妹成婚数年无子,特意远赴山寺留宿祈福,就盼着能得一子,何其诚心,没想到一夜大火,天人永隔,我正要赶去收尸啊……”
“……”
江臻默然穿过喧闹人群,一路走回户部,整个人心绪低沉,提不起半点精神处理公务。
正好有一封信搁在案角。
是去了归州的祈今越,写来的信。
她拆开信封从头到尾细细地看。
祈今越在信里详细讲了归州的情况。
那里的百姓并不懒惰,田地整整齐齐,可年年耕种,年年歉收。
他去看了当地的土壤,整片归州地处深山,群山合围,全年阴雨连绵,山间低洼地带连片沼泽死水遍布……
一代一代种田,一代比一代更穷。
江臻起身去书架上翻找农书图集,她将归州附近的几个州府水土记录也一并抽出来,摊在案上逐页对照。
山地土层肥厚、林间腐殖土充足,阴湿气候适配喜涝、耐酸、深根系湿地作物,完全不适合旱地杂粮。
她提笔开始写回信,建议祈今越试着废弃原有浅根稻谷和麦类,全域改种薏苡和黑黍两大作物。
薏苡天生喜湿耐涝,适配沼泽黏酸土壤,深水浅滩均可栽种。
山地坡地种植黑黍,抗湿烂,阴冷山地也能稳产……
她又将作物的播种时节、株距行距、施肥要点列了出来……归州若是能改种这些作物,虽然变不成鱼米之乡,但至少能让百姓填饱肚子。
信寄出去后,江臻依旧坐在案前。
天色渐渐暗下来,那些火光和哭喊声又悄悄漫了上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时,门外传来一道清脆的嗓音:“下值时间都过了,你怎么还不下班,非得我来接你是不是?”
江臻抬起头,便看见谢枝云笑吟吟地倚在门框上,“怂怂的一个苦主家里的牛摔死了,送了他好几十斤牛肉,穆音正在家里弄牛肉宴,说今儿非要把大家都叫上,就差臻姐你了,赶紧走。”
江臻被她拽着出了户部,一路到了季晟家里。
院子里已经支起了炭炉,牛肉在铁网上被烤得滋滋冒油,香气飘了半条巷子。
蔺晏晏一看到江臻,就给她嘴里塞了一块肉:“穆音的手艺真好,这个烤牛肉真的绝了。”
人到齐了,季晟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个好消息要宣布……咳,穆音怀孕了。”
苏屿州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季晟:“不是吧,你之前不是还在玛卡巴卡吗,怎么也要当爹了?”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孟子墨朝裴琰努了努嘴,“这位才是马上真的要当爹了。”
裴琰坦然回道:“如锦的预产期在七月,还有两月孩子就出生了,快了。”
众人又是一阵大呼小叫。
热闹之中,细心的穆音察觉出江臻的异样:“臻姐好像兴致不高,眉眼沉沉的,是怎么了?”
江臻勉强弯了弯唇角:“工作太忙了,有点烦。”
谢枝云嚷嚷道:“咱们臻姐是卷王,一天不干活浑身难受,来来来,多吃点牛肉,补补脑子。”
裴琰跟着起哄:“以后你退休了,大夏朝没你江大人了可怎么办?”
江臻被他们闹得忍不住笑了起来。
牛肉在炭火上滋滋地响,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满院子都是星光和肉香。
她靠在小板凳上仰头望着夜空,那些盘旋了一整天的火光和哭声,终于在这一刻慢慢安静了下来……
第517章 两个头奖
第二天,江臻情绪饱满地投进了工作。
下朝后她先去了驿站。
她将这几日的收发记录逐页翻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民用信件的定价已经降到了八文,照理说应该有不少人来寄信才对,可账册上记录的信件数量依旧少得可怜。
问题出在哪里?
江臻亲自去街巷走访探查。
一路询问市井百姓,终于摸清了症结所在。
原来,并非百姓不愿寄信,而是大半底层民众识字寥寥,有心通信,无力写信。
她即刻返回兵部,找到贺侍郎:“……在东南西北四城各设一个免费代写书信的点,招几个识字的书生替百姓写信。”
贺侍郎一个头两个大。
之前鲁侍郎各种折腾,民用驿站亏损巨大。
现在这位女官接手,一通整改,效果瞧着也不怎么样。
他扶额道:“驿站本来就在亏钱,再贴钱请人写信那亏得更多……”
“大人先试三天,若是信件量还是上不来,这摊子我自己去跟皇上请罪。”江臻坚持道。
贺侍郎拗不过她,只好去办了。
谁料成效来得又快又猛。
代写点设立的第二日,全城寄件数量直接翻倍暴涨。
短短三天时间,驿站信件收发量节节攀升,日日创新高,民用驿站竟然直接被盘活了。
贺侍郎翻着账册上的数字,长叹一声:“江大人,我是真服了,几封信也能被你整出这么多门道,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转眼便是惠民彩第四期开奖之日。
经过前三期的造势,惠民彩成了百姓翘首以盼的新鲜事物。
“我买了五注,要是能中奖,也是天降横财!”
“上一期头奖是二百多两银子,我不指望,能中个三等奖也行,老天保佑!”
“京圈新闻报马上发售,走走走,快去看奖号……”
江臻也买了一份报纸,正在看。
朱宣礼神色匆匆快步入内:“大人,第四期开奖,出了两个一等奖。”
江臻抬眸微怔:“不可能,所有号码按顺序排布,绝没有重复的可能,怎会出现两个头奖?”
“下官全程跟踪,按理确实无可能重复,可是……”朱宣礼递上两张彩券,“如今确实出了两张头奖彩券,号码一模一样,都有防伪标记。”
江臻接过来仔细核对。
两张彩券的纸质、套色、防伪钤印都没有问题,号码也确实完全相同。
她短暂沉吟,迅速道:“不管怎样,先兑奖,惠民彩立足之本便是信义,无论其中有何蹊跷,百姓手中持券,我们便不能失信于民。”
“头奖是奖池总额的三成,一期三成红利凭空分出双份,国库损耗极大……”朱宣礼抿唇,“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
江臻打断他:“非你之过,先足额兑付奖金,稳住民心,其余的事交给我。”
她揉了揉眉心。
本来第四期之后,也就是保定试行两期之后,惠民彩便要向全国推广,所有方案和人员调配都已经准备好了。
结果临门一脚出了这档子事,全国推广怕是又得往后延期。
但问题已经出了,怨天尤人没有用,得先查清楚那两个一模一样的一等奖号码,到底是从哪个环节漏出去的。
江臻靠在椅背上,将惠民彩从印刷到代售的整个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去街角买了十几份点心,提着去了印刷署:“这几日惠民彩加印,大家连轴转辛苦了,我代表户部请大家吃点心喝茶,都歇一歇。”
一众印刷署吏员日夜加班,疲惫不堪,见户部主事亲自前来体恤,纷纷道谢。
她随口询问几名吏役:“这几日你们一共印制了多少份彩券?”
那几个吏员一听这话,顿时紧张起来:“是不是缺了少了?”
江臻笑道:“那倒没有,就是随口问问。”
她又问了几个人,发现这些埋头干活的吏员们根本不知道每一期该印多少,他们只是按吩咐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