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永霖接过,看也没看,淡淡道:“有心了。”
态度冷漠,像是对待个陌生人。
俞昭的眉眼微微沉了沉。
忠远侯拿起来仔细看了一眼:“叙哥儿你小小年纪便写得一手好字,难怪能让陈大儒收下为学生,将来必成大器。”
俞景叙忙道:“外祖父谬赞,景叙愧不敢当。”
小宴开始,众人落座。
世子盛永霖几杯酒下肚,带着几分酒意,对俞昭道:“你如今身处翰林院,前途无量,这内宅之事也该料理清楚了,那个江氏,出身低微,在外结交些不三不四的人,长此以往,恐对你的官声有碍,依我看,不如早些给她一封休书。”
侯夫人接过话:“那江氏确实不堪为正室,俞昭,你如今身份不同往日,当断则断。”
忠远侯虽未直接明说,但目光也带着压力看向俞昭。
盛菀仪垂眸,给俞景叙夹了一块东坡肉。
俞昭的下巴绷紧,缓声道:“江氏她……并未犯七出之条,贸然休弃,恐惹人非议,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还有什么可议的!”盛永霖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砸,猛地指向俞景叙,“你过来,我问你,现在谁是你的母亲?”
俞景叙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吓了一跳,忙站起身,道:“是母亲。”
他朝盛菀仪拱了手。
盛永霖冷哼:“听见没有,连她亲生的儿子都不认她了……”
俞景叙心头忽然一阵钝痛。
不知为何,从这个大舅舅嘴里听见这话,有种,在心上插刀子的感觉,他的眼眶倏地就红了,怕被发现,他连忙坐下低头用餐。
“她江氏如今等同于无子,这难道还不是犯了七出之条?”盛永霖十分强势,“必须得休了她!”
俞昭只觉得此言荒谬。
他深吸一口气,坚持道:“大哥,景叙只是认在菀仪名下,并非是江氏无子,此事,恕难从命。”
“你!”盛永霖猛地站起身,“俞昭,你别给脸不要脸,别以为你得了苏太傅几句提携,就真以为自己有多好的前程了,我告诉你,苏太傅那是看在我们忠远侯府的面子上,没有侯府,你算什么?”
一股怒意直冲俞昭头顶。
他乃是堂堂翰林院六品朝官,而盛永霖,除了世子身份还有什么,这样的人,一个草包,也配对他呼来喝去,哪来的资格逼迫他休妻?
他一直以寒门学子凭借自身才华金榜题名为傲,最恨旁人将他今日的成就归功于姻亲势力。
这般羞辱,士可忍孰不可忍。
“大哥此言差矣,若侯府在苏太傅面前真有如此大的颜面,岳父大人何至于至今在朝中领不到像样的差事,大哥你又何至于赋闲在家?”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盛菀仪猛地抬起头,她万万没想到,他竟会说出如此难听的话。
忠远侯脸色瞬间铁青。
侯夫人气得胸口起伏。
盛永霖更是目眦欲裂,恨不得当场掀了桌子。
那番话说出口后,俞昭才反应过来大大失言,他的怒气瞬间消散,缓和道:“岳父大人息怒,小婿一时情急,口不择言,绝非有意冒犯,只是休妻之事,关乎小婿前程声誉,确需慎重,还望岳父岳母大哥体谅。”
一直安静坐在盛菀仪身边的俞景叙,小心翼翼道:“母亲喝茶,别生气……”
见这孩子还算贴心,侯夫人的怒火消散了些许:“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昭儿也是一时心急,话赶话说到那儿了,都坐下,继续用膳吧。”
俞昭满腹情绪,匆匆用完膳后,便称翰林院还有公务需处理,先行告辞了。
俞昭走后,盛菀仪依旧面色不虞。
她的大嫂,侯府世子夫人见状,亲热地拉着她的手,笑道:“菀仪,别为那些烦心事扰了兴致,我嫁妆庄子里有个菊园,不如去赏赏花?”
侯夫人也道:“那儿晚菊开得正好,正好一块去散散心。”
大人们相继离开,花厅只剩下一些半大的孩子。
俞景叙才来侯府两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他正想着,该找个什么借口离开。
这时,耳旁响起嘲笑声。
“哟,这不是我们的小状元郎吗,字写得真好,把祖父哄得那么开心。”
“就是,就你会出风头,显摆什么!”
“哼,再显摆又怎么样,一身猪腥味,臭死了。”
“……”
这些都是侯府的孩子,在俞景叙面前,他们趾高气昂。
俞景叙只是紧紧抿着唇,转身就走。
天色渐渐暗下来。
江臻是在茶楼里用了膳才回俞府。
谢枝云做东请客,一大桌子大夏朝珍馐,裴琰和苏屿州还让小厮去买了果酒,好酒好菜,江臻都给吃撑了。
她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书,散酒。
突然,琥珀急匆匆跑过来:“夫人,不好了,小少爷不见了。”
江臻起身:“什么叫不见了?”
“今日忠远侯府世子爷生辰,大人与夫……与二夫人……”琥珀及时改口,“大人和二夫人带着小少爷回侯府庆祝世子爷生辰,大人下午就回府了,二夫人方才刚回来,却不见小少爷身影,侯府那边找过了,也没有……”
杏儿瞪大眼:“两个大人带着,那么多下人跟着,竟能弄丢一个孩子?”
第50章 这孩子,好深的心机
江臻眉头蹙紧。
叙哥儿那孩子,心思极重,怕是在侯府受了什么刺激。
虽说这孩子是个白眼狼,但终究是原身唯一惦念的血脉,若孩子真出事,残魂会影响她的情绪,她无法坐视不理。
刚到前院。
就听见俞昭压抑着怒气的质问声:“……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会不见了,夫人,为何你不是与他一同回来?”
盛菀仪皱着眉:“我当时心情不佳,大嫂请我去赏花散心,不在府内。”
“你将孩子一个人丢在侯府去赏花?”俞老太太平日很忌惮这位侯门儿媳,但现在,大孙子不见了,情绪占了上风,她眸中喷火,“盛氏,你既认了叙哥儿为嫡子,就该照看好他,叙哥儿不见了,就是你这做母亲的失职,连孩子都看不住,你配为人母吗?”
盛菀仪何曾受过这等当面斥责,尤其是来自这个她向来不怎么放在眼里的婆母。
她神色恼怒:“是叙哥儿做事毫无章法,任性妄为,怎能怪到我头上?”
“好了!”俞昭额角青筋跳动,“都什么时候了还吵这些,现在是找到孩子要紧,都给我闭嘴!”
他话音落下。
一抬头,看到浓郁的夜色下,快步走来一个身影。
江臻身上披着家常的外衫,淡淡的粉色,她脸颊在月光下也是粉色,走近了,竟闻到她身上有淡淡的果酒气息。
俞昭一脸错愕:“你怎么饮酒了?”
“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吗?”江臻声音很冷淡,看向俞晖,“二弟,你立刻带几个得力的人,去陈府找。”
俞晖愣了一下:“陈府?”
江臻颔首:“陈大儒府上,他应当在那。”
俞晖喊了两个人,快步朝陈府而去。
俞昭神情复杂:“叙哥儿怎会去那?”
“找个能平心静气可以读书的地方罢了。”江臻按了按太阳穴,“除了陈府,我想不到第二个去处。”
侯府待不下去。
青松书院正好休沐。
若提前回俞府,定会被老太太问东问西。
陈大儒是叙哥儿行了拜师大礼的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去陈府名正言顺。
“叙哥儿回来后去幽兰院说一声。”
果酒后劲上来,江臻有点头晕,扶着杏儿回了幽兰院。
盛菀仪神色复杂。
她承认,她不如江氏对孩子用心。
但,那本就不是她的亲生血脉,她不上心很正常。
她抬眼看向俞昭。
却见俞昭的视线紧盯着江臻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不多时,俞晖带着俞景叙回来了。
俞老太太立刻扑了上去,心疼地将孩子搂在怀里:“我的叙哥儿,你可算回来了,吓死祖母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俞昭沉着脸,语气严厉地质问:“既然去了陈府,为何不安排人传个信回府,知不知道全家都在为你担心,差点去报官了?”
“父亲息怒!”俞景叙小脸绷紧,一脸自责,“我只是在老师那看书入了迷,一时忘了时辰,想着很快就能回来,便没有特意传信,让父亲母亲和祖母担心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俞昭点头:“今儿陈大儒可有讲什么?”
俞景叙开始说学业上的事。
盛菀仪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知为何,她感觉,这孩子并非是忘了时辰。
而是,故意为之。
那天他在陈府受人排挤,她耐心教导他,只要以身做局,把事情闹大,借刀杀人,便可高枕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