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扯了扯唇角问道:“江大人,有什么吩咐?”
江臻抬眸看他,淡淡开口:“取笔墨纸砚来,我要写惠民彩推行方案。”
杜鹤不敢怠慢,连忙快步取来文房用具。
江臻刚把一小方办公之处清理干净,杜鹤就拿着文房四宝来了。
趁她研墨之际,杜鹤蹑手蹑脚地溜了。
江臻写完半页方案抬起头,案前已空无一人。
她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椅子,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些投来的若有若无的目光,心里清清楚楚。
她空降户部,掌这么大的事,底下的人自然不服。
……人心不服,便用实绩碾压。
她重新低下头,继续写她的惠民彩方案。
忙了两天两夜,方案终于定稿。
江臻整理好卷宗,起身去往尚书公房。
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里头传来鲁侍郎的声音。
“驿站民用主线已经初步勘定完毕,第一条线路贯通京城与保定,消息刚放出去,就有百姓前来询问。”鲁侍郎道,“只是如今卡在定价一事上,还请尚书大人帮忙斟酌一二。”
廖尚书正沉吟着,抬头看见江臻站在门口。
便招手让她进来:“江主事来得正好,驿站民用定价悬而未决,你素来思路独到,且说说你的看法。”
江臻想了想道:“驿站刚开民用,首要不是盈利,是打开市场,让百姓养成使用的习惯,初期定价宜低不宜高,从京城到保定,这个距离,一封寻常家书,八文钱应该差不多。”
鲁侍郎当即皱眉:“江大人,你初来乍到,恐怕不知驿站的艰辛,驿马常年奔波,马匹损耗极大,八文钱一封家书,连草料钱都不够,更不用说驿卒的俸禄和驿站的日常开销了……这个价格报上去,兵部怕是要骂我们户部不懂实务。”
“鲁侍郎只看眼前单笔盈亏,未看长远大势。”江臻从容道,“目前是因为寄件少,跑一趟只有寥寥几封,所以才赚不到,可一旦口碑传开,南北商贸往来,民间托运寄信皆走官驿,一趟可承载数百上千件物件,积少成多,薄利累积便是巨额营收,何来不赚之说?”
鲁侍郎被驳得脸色难看。
“看来还是江主事高明,句句言之凿凿,谋划周全,倒是显得下官愚钝碍事。”他拱手向廖尚书道,“大人,既然江主事这般精通,那这驿站的差事,不如尽数交由江主事打理,下官去接手旁的杂务便是。”
场面一时微妙凝滞。
廖尚书沉声道:“差事既定,分工不乱,驿站一事本就交由你统筹,便依你的规制来定。”
鲁侍郎面色稍缓,退了下去。
江臻也知道自己方才话多了。
鲁侍郎深耕户部多年,资历深厚,当众被她一个新来的晚辈直白驳斥,必然难堪。
且现代经验终究不能生搬硬套。
古代交通、人流、商贸环境皆有不同,许多实操确实需要因地制宜。
她按下不提,将惠民彩的方案递到廖尚书面前。
廖尚书接过卷宗,低头细细翻阅。
一页、两页、三页……
越看,他眼底的惊讶越盛。
方案里写明了彩券的设计、印制、发售流程、开奖方式、账目公示等所有细节,条理清晰,有据可依。
他心里不免有些佩服。
她能在短短两天内拿出这么完整的方案,确实不负她在外的才名。
他本想挑几处毛病出来,但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挑剔如他,竟找不出任何疏漏。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眼预算,眉头微微舒展,仅仅是印刷彩券的费用,数目很小,就算亏了也无伤大雅。
廖尚书终于点了头:“放手去办吧。”
江臻转身退回自己的办公值房。
刚踏进去,一眼便看见本该当差的杜鹤,正歪靠在案前,脑袋一点一点,竟是公然在官署之内打瞌睡。
她走过去,敲了敲桌面。
杜鹤一个激灵弹起来:“江大人,你怎么走路没声音的……”
江臻将印刷规格的清单放在他面前:“你先去户部支银子,再去接洽朝廷印刷署,印刷惠民彩券,五色套印,首批共计一千张。”
杜鹤的脸垮了下来,满心不情愿:“这点小事随便派个书吏去不就行了。”
“这等小事你若是都做不好,我真得去会会英国公,看要不要送你去译异馆改造几个月。”江臻头也不抬地翻开下一份空白文书。
杜鹤脸一黑。
他爹确实对江臻信服得五体投地,恨不得立马送他去译异馆。
去译异馆受罪,还不如跑腿呢。
第499章 大势所趋
江臻开始写惠民彩的推广宣传文案。
这是面向全城百姓的官宣文稿,既要合乎朝堂规制的严谨,又要通俗易懂,打消老百姓对新政的猜忌与误解。
她反复修改斟酌,一个多时辰后,终于写好了。
江臻放下笔,想要寻个人手,将稿件送往京圈新闻报审核,环顾一圈,偌大的值房内外,竟无一人可使唤。
宋主事推脱旧务,避而不见。
杜鹤得了个印刷的活计,就看不到身影了。
算了,晚上回家顺路送去。
刚整理好案上的文书,忽然记起还有一桩要紧事。
沈芷容的专访已经登报,获得了巨大的反响,连带着三皇子祈善尧在民间的名声都好了不少。
该面圣将沈芷容的事定下来了。
江臻立即起身,快步出户部衙门,往宫里走去。
刚转过回廊,远远便看见不远处站着两个人。
祈今越,景大人。
景大人是四皇子母妃的兄长,算起来便是祈今越的亲舅舅。
“殿下如今已经还俗回宫,身边连个正妃都没有,像什么样子,你母妃去之前就一直念着你,你早日完婚才对得起你母妃的在天之灵……你三表妹知书达理,品貌端庄,你若肯点头,这桩婚事便是亲上加亲……”
祈今越紧绷着脸:“我暂不考虑婚事,还请舅舅莫要再为此事来寻我。”
景大人的脸色愈发难看,正要再说什么,余光瞥见江臻从回廊另一头走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拱手:“殿下好生思虑,此事容不得你任性。”
说完转过身,朝江臻点了点头,快步离去。
祈今越独立原地,他看向走来的江臻,缓声开口:“江大人,你觉得我该娶妻吗?”
“从大夏正统思想来看,皇室子弟早日成婚,延绵子嗣,确实是你应尽的本分。”江臻道,“从宫内格局来看,四皇子妃的位置空缺太久,迟早会被人盯上,与其被动应对,不如主动定夺。”
祈今越的眼眸一片漆黑。
又听江臻道,“但如果从朋友的角度私论,人生婚嫁,贵在心悦,殿下该遵从自己的内心,不必为时局裹挟,勉强将就。”
祈今越的唇角微微弯起。
他温声道:“我知道了。”
江臻笑道:“我有要事前往御书房面圣,先行一步。”
她到御书房时,皇帝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奏折,注意力却明显不在奏折上,眉宇间带着几分烦躁。
见江臻进来,皇帝沉沉的眸子审视着她,许久才开口。
“太子刚到皇家园林反省不足几日,便递上折子,说身染重病,江爱卿认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江臻微微一顿,随即道:“病了便遣太医前去诊治,太子殿下病好了之后,才能继续好好反省,日后也才能更好地为皇上分忧。”
皇帝默然沉思。
他常年忌惮老二,深知其野心过重,可,老二也终究是他血脉相连的亲生儿子。
有时候,他也会觉得,对这个儿子,是不是太狠了一些。
齐家垮了。
洛家倒了。
老二如今是孤身一人。
他想,是不是该召回京。
但江臻说的对。
错是错,病是病。
犯错必须反省赎罪,绝不能一场病痛,就轻轻揭过所有罪责。
皇帝吩咐梁公公:“即刻遣两名御医,前往皇家园林为太子诊治,好生调理,不得怠慢。”
梁公公躬身领旨退下。
皇帝抬眸看向江臻:“说吧,你今日进宫,所为何事?”
江臻回道:“皇上,开年以来一直有人屡屡问询译异馆招生事宜,求学之心恳切,臣其实也有意扩招,但译异馆地方太小了,现在的学生已经挤得转不开身,所以只能一直搁置。”
“这有何难?”皇帝不在意道,“京中空置的官署还有几处,你就近挑一处,朕拨给译异馆便是。”
“臣还有一事恳请。”江臻拱手,“如今臣调任户部五品主事,全权督办国库开源诸事,除此之外还得顾及译异馆的日常管理,臣精力有限,两头兼顾难免顾此失彼,故而恳请皇上,增派专人接手译异馆日常管理事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