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敢擅动科举的权贵,从无一人得以善终。
章皇后站起身来冷声道:“摆驾冷宫。”
凤驾一路西行,抵达清冷的冷宫院落。
迈步进去,只见齐贵妃端坐榻上,鬓发整齐,面前摆着精致茶点,神色悠然,全无半分罪妃的落魄。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皇后,笑了声:“皇后娘娘不是在备孕么,怎么有空来臣妾这冷宫,依臣妾看,四十岁的人了,还妄想怀孕,不觉得可笑吗?”
“你倒是消息灵通。”皇后沉沉看着她,“本宫留你在冷宫锦衣玉食,不是让你安享清闲,是让你好好看着,你引以为傲的儿子,是如何一步步走向覆灭。”
“你敢!”齐贵妃猛地起身,“我儿子是太子,动太子就是动摇江山国本,文武百官不会答应,皇上更不会答应。”
“你儿子伸手操控科举之时,怎么没想过国本二字?”皇后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也是读过史书的人,应该知道,自古以来,动了科举的人都是什么下场,他敢把手伸进会试,那就只有一条路可走,死。”
“你胡说!你故意陷害我儿子!”齐贵妃脸色大变,“我儿谨守本分,绝不可能做出插手科举的事!”
“本宫何须用这种事骗你?”皇后上前一步,“本宫今日来,是告诉你,本宫可以保祈昭执一命,但你要如实告诉本宫,我的皇儿,当年薨逝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有没有留下半句遗言?”
齐贵妃瞳仁一沉。
她失声道:“我又如何得知?那日是你生辰,宫中设宴,谁都以为太子会留在宫中赴宴,谁能想到他会临时起意,跑去京郊寻山茶花?事发突然,我如何提前筹备算计?皇上疑心我这么多年,什么都没查出来,是因为我真的没做过,我并不知道先太子临死前经历了什么!”
“就是你。”皇后偏执的望着她,“一定是你。”
她查不到证据。
但她不需要证据。
是齐贵妃。
只能是齐贵妃。
“不是我!”齐贵妃几乎是嘶吼出声,“我是想过要除了他,可我没来得及动手,他就死了……”
她早年确实嫉妒皇后嫡子尊贵,暗中动过害人的心思,日夜筹谋算计,可她还没来得及出手,先太子就骤然离世。
这场滔天祸事,从头到尾与她无关,却让她背负了数年猜忌。
她被皇帝日日提防,连儿子的储君之位,都是靠着一次苦肉计才艰难坐稳。
这件事到底凭什么扣在她头上?
章皇后转身走了。
她快步朝御书房走去。
刚到门口,便遇见了刚从御书房出来的一名年轻妃子,是去年刚进宫的新人,舒婕妤。
她之所以记得这位舒婕妤,是因为,舒婕妤去年底怀了身孕。
皇后的视线不由落在舒婕妤的腹部,可能是母体太瘦了,丝毫不显怀。
舒婕妤屈身请安:“皇后娘娘金安。”
皇后脸上露出温和的笑:“你怀着身子,就不必请安了,缺什么同本宫说就是,万万注意腹中胎儿。”
她叮嘱了几句,迈步进了御书房。
第489章 殿试是面试
御书房内点着烛火。
见她款款走来,皇帝的眉眼柔和几分:“阿寒今日怎么想着过来了?”
皇后走到案旁:“听梁公公说,皇上连着几天熬到后半夜,奏折明日再批也不迟,注意龙体。”
皇帝轻笑:“有阿寒时刻提点,朕不敢懈怠伤身。”
“明日便是殿试了。”皇后开口道,“不知皇上可拟好了试题?”
皇帝颔首:“今日下午已与几位大臣敲定了。”
“说起来,今日宫外传来一件奇事,竟有学子在衙门前长跪不起。”皇后轻声道,“听说那学子在民间颇有名声,好些人都说他本该是会元的料子,如今却落榜了,他便长跪在衙门请求彻查科举,便有闲人在背后议论科举是否公允……”
“春闱阅卷层层把关,规制森严,怎么可能出纰漏?”皇帝脸色沉下去,“什么大才子,落榜了不反省自己学问不精,反倒去衙门闹事,这是什么风气!”
“皇上,万事从无绝对,规制再严,终究是人在行事。”皇后抬眸,“若是阅卷大臣中,真有人私心作祟,毁掉的不仅仅是一人的前程,更是寒了天下万千寒窗士子的心……臣妾有个主意,明日殿试上,除了皇上与大臣共同拟定的那道策问外,不如再临场亲出一题?”
皇帝的脸色依旧发沉。
那几位大臣都是朝中元老。
可,万一真的有人泄题,堂而皇之地在他眼皮底下晃呢……
天色微亮,轻薄晨雾笼罩京城。
孟家宅院早已有了动静。
孟老太太天未亮就起身,亲手在灶上熬了一碗状元粥:“子墨,喝了这碗粥,金榜题名,前程坦荡。”
孟子墨仰头喝尽。
程静替他整理好了衣裳,叮嘱道:“这些日子日夜苦读,相公早已今时不同往日,且放宽心去考。”
孟子墨嗯了一声,转身大步出门。
一路上遇见了许多一同参加殿试的贡士,众人彼此拱手寒暄,皆是少年意气,唯有孟子墨年纪大一点,在一众学子中格外显眼。
此时皇宫正门大开,金水桥旁威仪肃然,禁军林立,甲胄鲜明。
一众贡士依次跨过金水桥,踏入大殿广场,按照会试名次依次列队站好,垂首屏息,静待圣谕。
皇帝端坐龙椅,冕旒垂落,目光扫过下方一众新科贡士:“诸位贡士都是朕与朝廷层层选拔出来的俊才,今日殿试不必拘束,各抒己见,让朕看看你们的真才实学。”
他顿了顿道,“朕有一问,为官之道,当以务实二字论之,尔等何以务实治民?”
此题看着简单,却极考功底,最能筛掉空谈腐儒,看出真格局。
队列首位,会元郁辽率先出列。
他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身形修长,面容儒雅:“学生郁以为,为官务实,核心在于不务虚名,不做虚功……为官者,当弃空泛说教,重百姓实事……民有苦则解其苦,民有难则纾其难……”
一番应答工整稳妥,完全符合儒家正统为官之道。
殿内百官纷纷点头。
“不愧是本届会元,应答端正,分寸极佳!”
“年纪轻轻,便懂务实戒虚,难得沉稳!”
“果然春闱榜首,功底扎实!”
皇帝微微颔首,示意下一人作答。
随后其余贡士依次出列应答,人人围绕务实治民展开,皆是引经据典。
终于轮到孟子墨。
他想起江臻给他特训时反复强调的那句话:
殿试不是考试,是面试。
……你想让考官记住你,就要说出别人说不出来的东西。
他开口:“学生认为,真正的为官务实,是用规矩定权责,用结果论政绩,以百姓感受为标尺,而非以自我操守为标榜……其一,务实,不仅是官员勤恳,而是权责分明,各司其职,不越权扰民……;其二,务实,要听得进真话,允许百姓发声,正视民间疾苦,不粉饰太平……;其三,务实更要顺势而为,不固守千年旧制……”
这番回答,叫大殿内的人耳目一新。
“不谈空泛德行,只讲规矩与实效,闻所未闻!”
“此论太通透了,和其他人全然不是一个层次!”
“这人年纪有些大了,是何人?”
“此人孟子墨,商户出身,今年四十三岁,半生屡试不第,去年拜入江大人江臻门下。”
众人愈发震惊。
“原来如此,难怪眼界脱俗,不受腐儒桎梏!”
“拜入江大人门下不到一年,策论精进至此,太惊人了!”
“从前次次落榜,如今殿试对策碾压一众学子,真是大器晚成啊!”
转瞬之间,所有贡士尽数作答完毕。
按照往年殿试规矩,至此皇帝便会当场定出一二三甲名次,敲定最终榜单。
可今日,皇帝听完所有人应答,目光扫过全场,并未立刻宣判结果。
“诸位的回答个个精彩,但朕方才又有了一个新题,朕不强迫所有人都来,若有想法的,可上前作答。”皇帝捻着手指,缓声道,“朕问你们,如今朝廷施政,最致命的问题,到底是什么?”
殿中一片寂静。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没有边界,大到无论怎么答都会得罪人。
说赋税过重,得罪户部。
说边防松弛,得罪兵部。
说吏治腐败,得罪满朝文武……
贡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第一个站出来。
僵持片刻,皇帝目光落在队列首位:“郁辽,你是本届会元,天下士子之首,你来说。”
郁辽额角的汗沁了出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拱手行礼:“学生以为,朝廷施政,当以仁德为本,以教化为先,天下之大,各地情形不一,施政之法亦不可一概而论……总体而言,当前施政虽有微瑕,但整体并无大碍,只需在细节上多加斟酌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