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昭执垂下眼帘,眼底的阴鸷被睫毛遮了个干净。
闺秀们的表演结束后,殿内换了一曲轻快的丝竹调子,宫人们撤下几道冷菜,又添了新温的花雕酒。
太后兴致颇高,笑道:“闺秀们个个才艺出众,咱们大夏的年轻才俊也不能逊色,接下来,哪位才俊愿为哀家献上一艺?”
殿中安静下来。
年轻公子们假装喝茶,或是赏雪,没有一个起身。
谁都知道这场赏雪宴的另一层用意,为宜芳县主择婿。
长公主的名声在京城实在太差了,骄横跋扈,仗势欺人,豢养男宠,被皇帝勒令离开京城……娶了县主就等于沾上长公主这层关系,谁愿意揽这个麻烦?
太后又问了一遍,依旧是沉默。
祈善尧母妃早逝,他也是在太后膝下长大的。
见太后难得有兴致却被晾在这里,他转过身,手指一一点过去:“樊沛,张骁,杨东风,你们几个,上去给太后表演一个。”
几人顿时头大如斗。
他们平日里跟着三皇子吃喝玩乐尚可,哪里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才情?
更重要的是,他们也怕被宜芳县主看中,一个个疯狂摆手:“三殿下,我们几个草包哪有什么才艺可言,上去也是丢人现眼,还是算了吧……”
“废什么话!”祈善尧瞪了他们一眼,“就你们这损样,宜芳眼光再差,也不会看上你们,上去随便糊弄两下,应付一下场面得了,赶紧的别墨叽!”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几个人只好硬着头皮站起来。
樊沛先拿起一把琴,指尖拨弄起来,弹的是启蒙琴音。
杨东风随口吟了几句歪诗。
张骁最是窘迫,手足无措地想了好一会,最后胡乱比划了一套粗浅的拳脚功夫……
几人的表演乱七八糟,台下的宾客们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太后却仿佛没看出他们的敷衍,对着身边的宜芳县主道:“那个青色衣衫的是魏国公府的世子樊沛,旁边一个是杨家嫡长子杨东风,还有这个张骁,他父亲是大将军张衡……”
宜芳县主一身鹅黄色裙衫,始终不咸不淡坐着,她听到大将军三个字,才抬起头看去:“这张骁,似乎是张大将军的独子?”
“是这样。”太后低声道,“张大将军的夫人年少随夫出征,伤了根本,无法再生育,整个张家就这么一个独苗苗。”
宜芳县主轻轻点了点头:“那就这个了。”
太后一愣,随即喜上眉梢,连忙侧身低声对皇帝说了几句。
皇帝盯着张骁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张骁。”
张骁刚打完拳,还站在殿中喘着粗气,听见皇帝叫他,快速上前听令。
“大将军张衡之子张骁,品性端正,文武兼备,宜芳县主温婉贤淑,端庄得体,二人相配,天作之合,朕今日便赐婚,择良辰吉日完婚!”
张骁傻眼了。
他就随便打了套拳,就被赐婚了?
他要跟宜芳县主成婚了?
他脑子一片空白,直到身后的樊沛踢了他一脚,他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叩首:“张骁领、领旨谢恩。”
“三殿下……”席间的顾修然低声道,“你不是说县主不会看上他们吗?”
祈善尧把酒杯搁下,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本殿也没想到宜芳的眼光这么……独特。”
张骁谢了恩,就一个箭步冲到祈善尧身前,怒声道:“三殿下,我这辈子都要被你坑惨了!”
“多大点事,你年纪也到了,早晚不也得娶妻生子,娶谁不是娶?”祈善尧安抚他,“宜芳好歹是太后疼爱的县主,身份尊贵,嫁妆丰厚,有什么不好?”
“好个屁!”张骁气得不轻,“她仗着县主身份,还不知道怎么作威作福呢,我张家伺候不起!”
“行了行了,就当是本殿对不起你。”祈善尧想了想道,“你不是一直喜欢我那柄赤金虎头佩吗,等你大婚那日,本殿把它送你,就当赔罪了,行不行?”
那玩意,张骁惦记了许久,每次看到祈善尧佩戴,都眼馋不已。
听到这话,他忙道:“真的?你说话算话?”
“本殿说话,什么时候不算话过?”祈善尧翻了个白眼,“放心吧,少不了你的。”
席间的热闹依旧,没人再提起这场仓促的赐婚。
赏雪宴结束后,漫天飞雪依旧,京中的年味渐渐浓了起来。
到了年底,各项事务愈发繁杂,其中最要紧的,便是承平大典的编撰工作,此刻已进入最后的收尾阶段。
自江臻担任译异馆和礼部官员后,承平大典的工作区域慢慢转移到了三皇子府上,大部分工作都是沈芷容在承担。
第454章 都过去了
三皇子府上暖意融融。
许多才女都在这进行大典的最后编纂工作。
盛菀仪抱着一摞厚厚的卷案,走到沈芷容身前:“三皇妃,此次去江南,我特意寻访了当地最有名的女红匠人,记录下她们的绣法技艺,顺便还走访了江南的竹编缂丝等特色工艺……”
沈芷容翻着她的文稿,赞不绝口:“这几样都是江南织造独有的工艺,夹缬的染法更是失传了大半,你能把这些都寻访整理出来,大典的织造一卷便有了实打实的根基,不是从前那些空泛的条目了,还有这缂丝,真没想到如此多玄机……”
她粗略翻了几页,抬头看见盛菀仪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便问道,“你是不是回京后就直接来这儿了?”
盛菀仪点了点头:“东西太多了,怕压在箱子里生了褶,先送过来归档再回去也不迟。”
她其实不太愿意回家。
不管是俞家还是盛家侯府。
当初她下定决心要和离时,心里其实是惶然的。
她嘴上说得硬气,可心底深处不是没有怕过,怕自己一个人撑不住,怕被旁人在背后指指戳戳,怕往后再也抬不起头来。
她回娘家说和离的事,话还没说完,母亲便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厉声质问她是不是疯了。
父亲说,俞家再不济也是官宦门第,和离的女人回娘家丢人现眼,连累家族……
她从那个家里走出来,脸上火辣辣的疼,心也如刀绞。
娘家不支持,俞昭不松口,她孤立无援,甚至有过片刻的动摇,想着是不是就这样忍一辈子,得过且过算了。
可这几个月,她前往江南,起初只是想把大典的差事办好,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空去想那些糟心事。
她沿着江南水乡一个镇一个镇地走,寻访织造作坊,拜访年迈的绣娘,记录风物民俗,闲暇时便游山玩水,看江南的烟雨,赏江边的落日……
她从来没有这般自在过。
那份心底的惶然,渐渐被江南的清风吹散。
她想,若是和离不成,便主动求俞昭休了她,只要能离开那个泥淖,怎样都好……
沈芷容何等心细,一眼便猜到了盛菀仪所想。
她开口道:“若是俞昭实在不愿和离,我便带你入宫,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素来体恤女子,定然会为你做主。”
盛菀仪一怔,随即眼眶微红,低声道:“多谢三皇妃,有这句话,我心里便更有底了。”
她正要再说些什么,抬眼便看见了刚走进来的江臻。
屋内其他才女纷纷起身,齐声道:“江大人。”
江臻迈步进来:“大家不必拘谨,继续忙吧。”
盛菀仪走到江臻面前:“江大人,从前在俞家,我做了很多对不住你的事,这几个月我在外面走了很多地方,也想了很多,过去种种,都是我的错,抱歉。”
“都过去了。”江臻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你现在做的是大典里顶要紧的一卷,把它做好便是。”
盛菀仪用力应了一声。
窗外又飘起细细的雪,二十余名才女围坐在案边,逐字逐段地讨论,哪里缺了出处,哪句表述不够精准,都一一圈点出来,分工到人。
盛菀仪埋头做了一整个下午,直到把所有标注都校对完毕,才搁下笔。
外头的雪已经停了。
刚踏入俞家,她便感受到了一股低气压。
只见俞昭身着深色锦袍,站在大堂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你还知道回家?”
盛菀仪摘下身上的披风,递给一旁的丫环,没有看他一眼。
俞昭怒火更甚:“你的下人几个时辰前就回府了,你倒是好,到现在才回来,身为俞家妇,如此不着家,传出去别人怎么议论?”
盛菀仪抬眸,目光淡淡扫过他:“我在忙承平大典的事,没空顾及你俞家的脸面。”
“别总是说忙,那么多才女,就你一个人最忙是吗?”俞昭居高临下地瞪着她,“静姐儿出嫁,那是我俞家的大事,你身为嫂子却缺席,如今我母亲卧病,需人伺疾尽孝,你依旧不见踪影,你眼里还有我俞家,还有我这个夫君,还有你婆母吗?”